梁逸尘踱步一停。
“五六十年？”
郭子仪的声音涩了几分。
“本府只当是自己官小言轻，可后来跟几位同僚去信，旁敲侧击一问……”
“他们，也没收到过泰山的回文。”
殿里静了下来。
梁逸尘盯着殿下的廊柱，缓缓摇头。
“不对。”
“泰山要真是空悬五十年，六部停摆，天曹断线，天下早就该出大乱子了。”
“可这几十年，风调雨顺虽谈不上，可也没出塌天的事。”
他和郭子仪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在张口。
泰山折子的事，没有结论，也不敢有结论。临出门，郭子仪只送他一句话。
“真人，后头的路多保重。”
第二日天没亮，梁逸尘就出城了。
王皇后换了身干净粗布衣，骑在驳背上，梁逸尘牵着缰绳走在旁边。
城隍庙的暗桩看他出城，飞也似的回报去了，不多时，甘州知府的案头就会多一行字。
仙长西行。
凉州，甘州，河西四郡，已走其二。再往西是肃州，是沙州。
按着他这一路总结出来的章程，那几位尸王安置的地方，都得是压在人口稠密处，拿一城一郡的活气镇着。
如此推来，剩下那位，多半就在肃州，或者沙州。
可眼下有个难处。
前明以前，出关走玉门关，如今清廷的关口，早就挪到了嘉峪关。
万一肃州扑了空，就得摸黑飞出关去。
城墙不高，可关城上有驻军，一不留神就成了官面上的“妖道越境”。
麻烦归麻烦，到时候再说吧。
官道两旁的地界越走越荒，前头除了砾石就是沙碛，偶尔能看见几峰野骆驼从沙梁上探出脑袋。
梁逸尘走走停停，但凡路过村镇，还是老规矩，牵着驳拐进去，寻一寻当地的城隍庙或土地庙，探一探那点香火气里有没有师父的影子。
都没有。
不过倒是顺手伐了几处淫祀。
高台县东边有个村子，村头供着一尊叫“金仙娘娘”的泥像，香火旺得不像话。
可那泥像底下压着两具童男童女的小骨殖，骨头上刻着锁魂的符纹。
梁逸尘进村的时候，村里正办着法事，一个神婆围着泥像又跳又唱。
他没多废话，一掌拍碎了泥像，把那两具小骨殖从底下刨出来，让村里人拿去好生埋了。
神婆坐在地上嚎了半日，最后自己爬起来跑了。
清水堡西边还有一处，供的叫什么“龙母”。
庙不大，可香案底下埋着一口小铁棺，铁棺里锁着一条成了精的蛇，靠村里年年献祭的活人养着。
梁逸尘把铁棺撬开，把那蛇精拎出来一道雷劈了，临走在庙门上贴了张符，镇住了庙里的邪气。
走了四五天，直到一日暮色四合，一行人走到了肃州城下。
城门早关了。
城头上挂着灯笼，垛口间人影晃动，隐隐还能听见巡夜的兵丁敲梆子。
梁逸尘找了处背风的土坡。
“明早再进城。”
驳自己卧下了。
村姑坐在火堆边，抱着膝盖，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这城里有死气。”
梁逸尘往火里添了根柴，瞥她一眼：“隔着两里地，你也闻得出来？”
王皇后剜了他一眼。
“废话。”
梁逸尘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沉了半分。
他在火堆边盘膝坐下，调息养神。定海珠贴着心口，毒根的刺痛虽然仍旧一阵一阵，但比前几日浅了些。
四下沉寂，没有人在说话，而是各自休息。但到了子夜时分，戈壁上的风忽然一变。
火堆的火苗，齐齐地朝一个方向矮了下去。
紧接着是一阵锁链声。
叮叮当当，由远及近，还伴着马蹄。
梁逸尘睁开眼。
土坡下的官道上，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雾里，两点幽绿的灯笼光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灯笼后头，是两个皂衣阴差，牵着锁链。
锁链的另一头，拴着三团白茫茫的影子，影影绰绰，低着头飘在马后。
阴差办差，夜勾亡魂。
本是寻常事。
两个阴差并肩而来，灯笼晃悠悠地扫过土坡。
坡上盘膝坐着一个道人，火堆边杵着一个村姑，脚底下卧着一匹白马。
配置是怪了些。可边地苦寒，夜行旅人露宿，什么样的怪配置没见过？
两位阴差对视一眼，收回视线，马蹄不停。
井水不犯河水。
可就在两匹马将要错过去的一瞬，后头那位阴差，忽然一勒缰绳。
他盯着的，是火堆不远处的一盘“蚊香”，盘得整整齐齐，一圈一圈，纹丝不动。
那阴差盯着看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面铜镜。
铜镜破旧得很，绿锈斑驳，镜面甚至裂了一道纹。
镜中盘着的是一条灰鳞大蛇，蛇身仙光隐隐，正昂着半个脑袋，冷冷地盯着他。
“野仙？”
阴差皱了皱眉，语气中几乎没什么情绪。
“阴司过路，例行查验。“
“何方散仙，有无敕封？深夜宿于官道之侧，所为何事……”
话音未落，旁边“噌”地蹿出一条狐狸，人立而起插着腰。
“查验？你们两个小小的阴差，也配查验本仙？”
两个阴差被他吼得一愣，倒也不恼，而是拱了拱手。
“仙家恕罪。”
“职责所在，夜半查验，逢灵必照，这是规矩。”
公事公办，油盐不进。
“别惹事。”
火堆边，梁逸尘眼皮都没抬。
胡天禄的气势“唰”地一下瘪了，灰溜溜地缩了回去，嘴里还嘟嘟囔囔。
两个阴差心里却同时“咯噔”一声。
狐仙。
狐仙是什么东西？野仙里头最滑最难缠的货色，见了城隍都敢打哈哈。
方才那架势，摆明了是个有头脸的，结果那道人三个字，它就乖乖闭了嘴？
这道人什么来头？
一念未落，拿镜子的阴差鬼使神差地，把铜镜朝火堆边那人转了过去。
镜面，倏地一红。
那道人身外缠着的一层血光，铜镜照上去，竟像照进了一汪血潭。
阴差的手一抖，镜子不受控制地，又偏了半寸照向火堆另一侧。
镜面里，冲天而起一道黑气。
粗如合抱之木，直上云霄，把铜镜的昏黄镜光冲得粉碎。
村姑还是那个村姑。
可她周身那层尸气，冲得满天星斗都跟着暗了一暗。
“哐当。”
铜镜掉在了沙地上。
两个阴差本就惨白的脸色，瞬间如同白纸一样。
可奇的是，怕归怕，两人的脚下却一步都没退。
后头那位反手就从怀里掏出一支黑漆漆的响箭，扬手抛向半空。
尖锐的哨音撕开了夜幕，一道绿火冲天而起，在肃州城的方向炸开。
“大胆妖道！”
前头那位阴差声音发颤。
“大单妖道！私携尸王，夜近城关！”
“意欲何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