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逸尘没理会那两位色厉内荏的阴差,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沙地上那面铜镜上。
这镜子能照穿王皇后的尸气,他已经有些意外了。
出门之前,他特意用斡旋造化把娘娘周身的气息掩过了。
寻常的城隍阴司,站在她跟前三尺,也只会觉得这是个身子骨硬朗的村妇。
但这面破镜子,隔着七八丈,一眼照穿。
不简单。
可真正让他心里惊奇的,还不只是这个。而是镜子照他自己那一身血光。
杀孽这东西,说到底是天道气运的一部分,是“望而不得”的东西。
人杀了人,血债记在阴司的册子上。杀孽本身的成色,却藏在天道里头。
寻常法器法眼,是根本看不着的。
能把它照出来的法器……
梁逸尘盯着沙地上那面裂纹纵横的破铜镜,缓缓地眯起了眼。
那不是城隍阴司该有的东西,甚至不是哪路正神洞府里该有的东西。
能照杀孽的,是那座真正统管天下阴司的阴曹地府,才有资格下发的东西。
堂堂阴司重器,怎么会落在两个边城跑腿的小阴差手里?
梁逸尘的目光从铜镜上收回来,落在面前那两个阴差身上。
两个阴差还在那儿哆嗦着,前头那个把铁尺横在身前,后头那个已经退了两步,手按在腰间的号角上,随时准备再吹一声。
“两位差爷。”
“响箭也放了,援兵一会儿就来。趁这个空档,贫道问你们一句。”
前头那个阴差嗓门发抖:“妖道,休要花言巧语……”
“那面铜镜,谁给你们的?”
阴差的话被梁逸尘截断。
“照魂镜我见过,只能能照出魂形。可你们手里这面,照出来的不只是魂形。”
梁逸尘朝地上的铜镜抬了抬下巴。
“这东西阴曹地府里也不多见,肃州城隍是从哪弄来的?”
两个阴差对视了一眼,脸色比方才白得更厉害了。
前头那个把铁尺攥得更紧了些,可嗓门反倒稳了下来。
“妖道,你倒识货。这镜子是城隍爷的,城隍爷的东西从哪来,轮不到你问。”
“那贫道换个问法。”
梁逸尘站起身,冲着两个阴差拱手一礼。
“肃州城隍,近年是不是换过?”
阴差的铁尺抖了一下,眼神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四下里瞟。
响箭都熄了半晌了,援兵一个都没来。
梁逸尘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肃州城隍,近年换过人。
他把袍子一撩,竟向前走了两步,在两位阴差面前站定,然后伸出了双手。
“贫道本想明日一早,备了帖子去拜会尊府。”
“眼下赶巧。”
“那就劳烦二位差爷,锁贫道去见一见尊府城隍。”
两个阴差彻底迷茫了。
这妖道一身杀孽,按理说该是十恶不赦的凶顽,怎么一开口这么客气?
客气不说,还主动伸腕子?
这是……投案自首?
两人对视一眼,干了这么多年阴差,没见过这个路数。
就在此时。
那位自始至终没抬过头的村姑,忽然站了起来。
两个阴差“嗖”地绷直了,铁尺齐齐举起,腿肚子却在筛糠。
尸王起身了!
然而,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尸气冲天。
那位村姑,就这么施施然地踱了过来,站定在梁逸尘旁边,低头看了看他的姿势,然后……
也伸出了双手。
腕子一并,掌心朝上,学了个十成十不说,脸上还挂着一层兴致勃勃的笑意。
前头那个阴差看看梁逸尘的手,又看看王皇后的手,自己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搁。
后头那个阴差凑了过来,声音有些发飘。
“这……这两个都锁?”
“锁什么锁!”
前头那个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一个妖道一个尸王,自己把手伸过来让咱们锁,你见过这种路数吗?”
“没见过。”
“那你说怎么办?”
“我哪知道怎么办。”
后头那个阴差也急了。
“要不……先锁上?反正他们自愿的。”
前头那个阴差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把铁尺往腰里一别,抖抖索索地从怀里掏出一副锁链。
那锁链在他手里哗啦啦响成一片,抖得差点脱手。
他走到梁逸尘跟前,颤抖着把锁链往他手腕上套,套了两回才套进去。
套完了又走到王皇后跟前,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把另一头锁上了。
锁完了,两个阴差对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事荒唐得没边。
“走……走吧。”
前头那个阴差牵着锁链,声音还是有点发抖。
“城隍爷那边……自会发落。”
几人刚要动身,四野忽然阴气森森,戈壁上的星光霎时暗了三分。
土坡四周,不知何时起了一层雾,雾里人影幢幢,马蹄声、锁链声、铁甲声搅作一片。
百十号阴差,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可这些阴差,个个带伤。
皂衣破了口子,铁甲凹了坑,有个阴差一瘸一拐,还有个的帽子都丢了。
百来号人列成阵势,怎么看怎么像刚被人捶过一顿,还没来得及换装的败兵。
为首那位夜游神,却和这些残兵不一样。
面容清瘦,一缕长须,周身阴气纯净堂皇,像一泓深潭,明显生前修为不弱,而且死后更见精进,不是寻常阴神的路数。
他勒住马,一眼扫过场中,看见了那个手上带着枷锁,还在跟村姑唠嗑的年轻道士。
夜游神一愣。
再仔细一看,那张清瘦的脸,神色陡然一变。
“梁……”
“梁逸尘?!”
“竟会是你?!”
梁逸尘懵了。
他上上下下把这位夜游神打量了三遍,记忆翻了个底朝天,都对不上号。
总不能……是两百年前那趟的故人?
他试探着拱了拱手。
“尊神认得贫道?”
夜游神没答话,而是翻身下马,径直走到两个阴差跟前。
“怎么回事?”
两个阴差如蒙大赦,七嘴八舌。
“回老爷!业镜,业镜有异!”
“镜子里血光冲天,属下们拿不准,这才放了响箭……”
“业镜有异?”
夜游神眉头紧拧,也没多说,从怀里摸出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比阴差那面齐整得多,乌木为框,镜面光可鉴人。
他抬起镜子朝着梁逸尘轻轻一照,手便僵在了半空。
随即那张严肃的脸,一寸一寸地被错愕占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