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从拉面店走出来的时候，每个人肚子里都暖烘烘的。
北海道味噌拉面的汤头醇厚浓郁，面条筋道弹牙，叉烧炖得软烂，轻轻一抿就能化开。
战车部的少女们个个吃得心满意足，有几个姑娘干脆把碗里的汤汁喝得干干净净，直接把空碗倒扣过来，举着给店主看，炫耀自己这份亮眼的“战绩”。
开店的老板是位五十多岁的札幌本地人，看着这群女高中生豪爽的吃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操着一口浓重北海道口音的霓虹语，开口说着：“谢谢惠顾”，临了还额外抓了一把糖果分给大家。
众人登上大巴，车子朝着下一处景点出发。
车窗外的街景慢慢变化，密集的现代楼宇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绿意的公园景致。
大通公园坐落在札幌市中心，狭长开阔，宛如一条绿色绸带，横贯城市东西。
深秋时节，园内树叶染上金黄与深红，阳光洒落在枝叶之间，铺开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大巴稳稳停在公园附近的停车场，车门刚一打开，少女们就像挣脱笼子的小鸟，一股脑涌下车。
有人睁大眼睛望着眼前的景色，忍不住出声惊叹：“好漂亮！”
还有人伸手指向远处的树林，兴奋地转头招呼同伴：“快看快看，那边的树叶全红了！”
姑娘拉着身边好友，站在红叶树下轻轻晃了晃对方的胳膊：“帮我拍一张，就站在这棵树下！”
相机快门声接连不断地响起来。
有人扛着单反，有人举着手机，还有人掏出拍立得按下快门。
白色相纸缓缓吐出来，大家耐心等上几秒，画面一点点浮现，之后小心翼翼夹进随身带的小本子里好好收着。
姜晨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看着少女们在秋色里奔跑嬉闹，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西住志穗就站在他身侧，乌黑的长直发被秋风轻轻拂动，漆黑眼眸平静地望着眼前热闹的景象。
她脸上依旧是那副冷艳模样，可这份冷硬之下，悄悄藏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就像是冰封湖面下暗自涌动的暗流，只有在这种毫无防备的瞬间，才会稍稍显露一点痕迹。
姜晨微微侧过头看向她，随口问道：“志穗小姐不拍照吗？”
西住志穗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语调平平淡淡的：“不用。”
姜晨没有再多追问，重新把视线放回那群在红叶间穿梭的少女身上。
大通公园最醒目的地标，便是札幌电视塔。
高塔笔直向上延伸，洁白塔身衬着澄澈蓝天，格外惹眼。
观景台离地九十多米，搭乘电梯短短几十秒就能抵达。
电梯缓缓上升的时候，有少女紧张地捂住耳朵，有人紧紧攥住同伴的手，还有人兴致勃勃大声倒数：“十、九、八、七……”
电梯门“叮”地一声向两侧滑开，所有人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惊叹：“哇～”
整片札幌的城市风光，一下子铺展在众人脚下。
远处群山连绵起伏，山顶残留的积雪在日光下泛着白光。
城市街道横平竖直，像棋盘一般规整，路上来往的车辆行人缩得小小的，如同挪动的蚂蚁。
从高空往下望，大通公园好似一块碧绿绒毯，自电视塔脚下一直延展到视野尽头。
战车部的少女们纷纷掏出相机，趴在观景台的玻璃幕墙前不停拍照。
有人专注拍摄远景，有人互相抓拍，还有人举着手机自拍，更有人把手机高高举过头顶，想要收纳更远的风景。
几个部员朝着西住真穗挥手，大声招呼：“部长！过来一起拍照！”
另一群人转头朝着姜晨喊：“会长也来！”
大家一边招手一边催促：“快快快，这里光线好！”
西住真穗被几个部员拉到观景台采光最好的位置，棕色短发在阳光底下泛出柔和光泽。
她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唇角挂着无奈的浅笑，身体很配合地调整姿势，准备拍照。
美穗被人拉到姐姐身旁，棕色眼眸微微垂着，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指尖下意识轻轻捻着裙摆布料。
姜晨也被大伙簇拥着走过去，站到真穗旁边。
几名部员围在他四周，有人比出剪刀手，有人歪着脑袋，每个人脸上都笑得灿烂。
负责拍照的少女举着相机，出声提醒：“准备好了吗？三、二、一”
快门应声响起：“咔嚓。”
画面就此定格。
阳光穿透观景台的玻璃幕墙落下来，洒在每个人脸上，把一张张笑脸镀上一层暖金色。
从电视塔下来之后，一行人接着前往四季花园。
花园坐落在大通公园一侧，面积不算大，但布局精巧雅致。
园子四季风光各不相同，眼下正值深秋，秋叶层层叠叠，红、黄、橙、棕各色交织在一起，仿佛是谁打翻了调色盘。
最出乎大家意料的是里面的玫瑰园。
按理说到了这个时节，玫瑰早就该凋零了。
可北海道秋天来得早，气温回落得缓慢，玫瑰园里依旧还有不少花朵迎着秋风盛放。
红的、粉的、白的、黄的花瓣轻轻摇曳，花瓣上还凝着露水，在阳光里闪闪发亮。
少女们看见盛放的玫瑰，又炸开了一阵惊喜的议论。
有人睁大眼睛看着花丛感叹：“天啊，这个季节还有玫瑰！”
她拽了拽同伴的袖子：“好漂亮！帮我拍一张，我要发朋友圈！”
另一个人微微挪动脚步，调整站位：“等等，我换个角度，光线从这边过来更好看！”
新一轮拍照热潮就此开启。
姜晨独自站在玫瑰园的石板小径上，望着花丛里来回穿梭的身影。
秋风徐徐吹过，裹挟着淡淡的玫瑰香气，混着落叶与泥土独有的清新气息，安静又治愈。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姜晨君。”
他转头，看见西住真穗站在身后，手里握着相机，棕色眼眸看向他，神情带着几分犹豫。
姜晨看向她，开口问道：“怎么了？”
真穗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足勇气：“可以和你拍一张合影吗？”
姜晨望着她，唇角微微上扬：“可以。”
真穗脸颊一红，快步走到姜晨身侧站定。
她抬手举起相机对准两人，可手臂举得不够高，取景框里只能拍到两个人的上半身。
旁边传来美穗轻柔的声音，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悄悄走了过来，棕色眼眸带着浅浅笑意：“我来帮你们拍吧。”
真穗把相机递给妹妹，退回到姜晨身旁。
两人肩膀之间还隔着约莫十厘米的空隙，真穗双手垂在身侧，指尖不停捻着裙摆，棕色眼眸望向镜头，神色微微紧张。
美穗举起相机，轻声提醒姐姐：“姐姐，再靠近一点。”
真穗迟疑片刻，向着姜晨的方向挪了半步，两人肩膀的距离缩短到五厘米。
美穗轻轻摇了摇头，眼底藏着一丝调皮的笑意：“再近一点。”
真穗脸上的红晕变得更深。
她又往姜晨那边挪了一小步，肩膀轻轻贴上姜晨的手臂。
她身子微微绷紧一瞬，之后才慢慢放松下来。
美穗按下快门：“咔嚓。”
照片里，真穗挨着姜晨站着，肩膀轻靠他手臂，棕色眼眸看向镜头，唇角挂着羞涩浅笑。
姜晨站在一旁神态松弛，嘴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
美穗从相机后面出声：“再来一张。”
真穗还没来得及反应，美穗已经再次按下快门。
真穗声音带着一点紧张，小声询问：“好......好了吗？”
美穗放下相机，低头看着屏幕里的照片，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些：“好了。”
真穗松了口气，从妹妹手里拿回相机，低头看向屏幕。
脸上再次泛起红晕，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笑容浅浅，却格外甜。
美穗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姜晨身上，眼神温柔又带着期待：“我也想要一张。”
真穗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举起相机：“站好。”
美穗走到姜晨身旁，比起姐姐要自在许多。
她肩膀轻轻贴着姜晨的手臂，棕色眼眸看向镜头，唇角噙着温柔笑意，整个人松弛又从容。
真穗按下快门。
“好了。”
美穗走到姐姐身边，低头扫了一眼相机屏幕，满意地点点头。
旁边的部员们看到西住姐妹都顺利拍到合影，一下子全都围了上来，团团把姜晨围住。
此起彼伏的喊声响起：“我也要！”
“姜晨学长，我也要合影！”
“还有我！还有我！”
少女们叽叽喳喳地争执起来。
有人高声维持秩序：“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
还有人不服气地嚷嚷：“我先来的！”
另一个立刻反驳：“明明是我先说的！”
喧闹的声音在玫瑰园里回荡。
秋风掠过，玫瑰花瓣轻轻飘落，落在地面、少女肩头，还有姜晨的发顶。
西住志穗站在不远处，漆黑眼眸静静望着玫瑰园里热闹的一幕，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
那抹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
她收回视线，转身沿着花园小径缓步往前走。
乌黑长发随秋风飘荡，黑色西装外套的衣摆在迈步时轻轻晃动。
美穗的视线穿过人群，落在母亲的背影上。
她看着母亲独自走在小径，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丝孤单，就像秋风里独自伫立的松树。
美穗嘴唇动了动，想要出声喊住母亲，话却卡在喉咙没能发出来。
她重新看向姜晨，此刻他正被几名部员围着拍照，神情无奈却十分配合，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美穗稍作思索，转身朝着母亲离开的方向快步追上去。
她放轻声音唤道：“母亲。”
西住志穗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女儿，漆黑眼眸里带着一丝疑问：“怎么了？”
美穗走到母亲面前，迟疑了片刻，才慢慢开口：“母亲不和晨君合影吗？”
西住志穗望着她，漆黑眼眸沉静得如同深潭：“不用。”
声音依旧和往常一样平淡。
美穗看着母亲，棕色眼眸里情绪翻涌：“母亲难得和晨君一起出来。”
西住志穗短暂沉默一瞬，开口唤道：“美穗。”
美穗应声：“是。”
西住志穗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缓缓问道：“你希望我和他合影吗？”
美穗猛地一怔，嘴唇翕动几下，没有发出声音。
她低下头，棕色眼眸看向脚面上的落叶，安静沉默几秒，之后抬眼迎上母亲的视线：“我希望母亲开心。”
西住志穗静静看着女儿，漆黑的瞳孔里映出美穗的脸庞。
这张脸和她年轻的时候十分相像，眉眼温柔，气质柔和，只是比当年的自己多了一些东西，那些是她很早以前就丢掉的。
她轻轻开口，声音不大，语调依旧不冷不热：“我知道了。”
美穗望着母亲，一时猜不透这句“知道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西住志穗转过身，继续沿着小径往前走。美穗站在原地，目送母亲远去，棕色眼眸里裹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秋风扫过玫瑰园，花瓣纷纷扬扬飘落。
一片艳红的玫瑰花瓣在空中打着旋，轻轻落在美穗肩头，她没有抬手拂去，只是静静望着母亲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花园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