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晨将茶杯稳稳落回桌面，指尖从冰凉的杯沿缓缓收回，双手交叠轻放在膝盖上。
他抬眼直视对面端坐的红衣女人，字字清晰笃定：“你爱陈云吗？”
红伊吕原本垂眸看着杯中茶汤，听见问话当即抬眼望来，睫羽轻颤，唇角微微绷紧：“你在质疑我对他的感情吗？”
姜晨微微摇头，动作轻缓自然：“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爱能为他做到什么地步。”
屋内瞬间陷入寂静，窗外晚风不停吹动窗纸，发出噗噗的轻响。
窗框外的红叶枝条随风摇曳，光影映在白纸窗上，细碎晃动如同皮影。
红伊吕静静凝望姜晨良久，眼底情绪沉沉起落：“我能为了他付出生命。”
她说出这句重若千钧的话时，神色平静淡然，没有半分激昂动容。
可正是这份不加修饰的笃定，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誓言都更有分量。
姜晨心头骤然晃过几帧零碎画面，瞬间想起府中的乙女。
平日里冷若寒冰、生人勿近的乙女，唯独在他面前全然卸下所有防备。
会为他晚归暗自牵挂，会因他随口一句闲聊心生欢喜，会被他一个简单眼神撩得耳尖泛红。
不论外出归来或是遇事为难，她第一个找、第一个倾诉的人，永远是他。
纷乱思绪翻涌而上，姜晨立刻回过神，指尖轻轻点了点膝盖，强行压下杂念，将所有注意力拉回当下的对峙之中。
他望着神色执拗的红伊吕，面色平稳无波：“我相信你。但你既然执意要做陈云的正妻，就说明你清楚他的贵族身份和对应的规矩。”
红伊吕轻轻点头，沉默不语，静静等候下文。
“你清楚他的身份，就该明白。”姜晨目光沉静，将其中利害直白摊开，“陈家在正妻人选这件事上，没有半点让步的余地。”
“一旦破例接纳妖怪为正妻，就是公然挑衅帝国贵族议会的百年铁规，整个陈家都会被所有贵族圈层孤立，彻底自绝于帝国贵族体系。”
他目光稳稳锁着红伊吕，不偏不倚：“你是否明白？”
红伊吕抬手举杯的动作骤然定格，茶杯停在唇边，不上不下。
她凝眸望向姜晨，清冷的眼底终于泛起细微波澜，没有恼怒，没有抵触，只有极致冷静的审视，像一位落子博弈的棋手，骤然发现棋局破绽，正在快速重新推演所有利弊得失。
她缓缓将茶杯放回桌面，动作比先前迟缓几分，杯底触碰到木桌，发出一声清脆轻响：“也就是说，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愿意付出什么，正妻的位置，我永远都得不到。”
姜晨没有开口应答，安静的沉默，已然是最确凿的答案。
红伊吕微微垂首，视线落在杯中微凉的茶汤上，澄澈的水面映出她模糊的眉眼，破碎又朦胧。
身侧的陈云心头一紧，轻声开口，生怕打破这份压抑的安静：“伊吕。”
红伊吕侧头看向他，眼底揉杂着不甘、委屈、倔强与难言的幽怨。
五指悄然攥紧红色衣摆，柔软的布料被硬生生拧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姜晨视线从她紧绷的侧脸掠过，转而落在窗纸晃动的红叶光影上，任由晚风轻轻拂动窗棂，语气松弛自然：
“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正妻的位置？正妻固然是一家主母，可对你而言，没必要这么死磕。”
红伊吕指尖反复攥扯、抚平衣角，动作反复细碎。
窗外风向悄然转变，红叶枝条晃动的方向也随之偏移，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是山红树成妖。”
屋内依旧安静，姜晨和陈云都没有插话，静静听她诉说。
红伊吕垂眸盯着桌上凉透的茶水，看着水面摇晃的倒影，语速缓慢又平缓：
“我记事起就守在这片山里。最早这里只有两间茅草屋，根本没有现在的木屋。”
“我常年孤身一人，偶尔有路人进山迷路，摸到这里，我就给他们指路、递水解渴。等人走后，山里又只剩我一个。”
她稍稍停顿，整理了一下过往细碎的记忆，继续缓缓道来：“后来山里修了路，路人不再迷路，也就没人再来我这里落脚。”
再往后，陆续有受伤的女人逃进深山。第一个是被夫家赶出门的小妾，被正妻诬陷偷窃，丈夫不问缘由，一纸休书将她扫地出门。
”她无家可归，走投无路躲进山里，差点丢了性命，是我救了她，养了整整半年，她才彻底养好伤势。”
姜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全程安静倾听，不打断、不插话。
“之后又来过好几个人。”红伊吕的声音始终平淡无起伏，像在复述一段与己无关的陈年旧事，“有被正妻无故殴打、半边脸肿了半月，丈夫冷眼旁观、不闻不问，最后绝望出逃的小妾。还有被自己丈夫当作人情，送给生意伙伴消遣，归来后彻底疯癫的可怜人。”
这些听闻过的悲惨遭遇，字字寻常，却句句戳心。
红伊吕眼底浮起一层深埋已久的寒意：“我救下过太多这样的女人。从她们的嘴里，我彻底摸清了其中的规矩。身为侧室小妾，从来没有半点话语权。”
“正妻可以随意欺凌、随意栽赃，丈夫可以随意转送、随意舍弃，从来没有人替她们撑腰，从来没有人替她们做主。”
她猛地抬眼望向姜晨，清冷的目光里褪去了执拗，只剩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惶恐与不安：“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姜晨定定看了她许久，无奈地叹了口气：“大姐。你是妖怪吧。”
红伊吕闻言微微怔住，愣愣看着他。
“你本身就手握超凡力量，用得着害怕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姜晨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无奈，直白道出关键，“就算陈云未来迎娶的贵族正妻，也只是个寻常凡人而已。以你的本事，随便抬手就能压制，你到底在怕什么？”
红伊吕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这想法，属实有点离谱。”姜晨端起茶杯，仰头饮尽杯中凉茶，将空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一层绯红，红晕顺着脸颊一路蔓延至耳根、脖颈，在素净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红伊吕迅速低下头，指尖再次用力拧扯衣摆，力道比刚才重了数分。
“是......是吗？”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怯生生的，完全没了刚才清冷执拗的模样。
姜晨靠着椅背，看着眼前反差巨大的红衣女妖。
前一秒还气场冷艳、寸步不让，此刻却像做错事被点破心思的小姑娘，局促又羞涩。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压下心底的无奈。
坐在一旁的陈云死死憋着笑意，腮帮子反复鼓起、瘪下，不敢发出半点声响，肩膀却在微微发颤。
红伊吕敏锐察觉到身侧的动静，猛地抬头瞪了陈云一眼。
那点故作凶狠的气势全然不足，藏不住眼底的羞赧，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她轻轻咬着下唇，飞快别过脸去，不再看身前两人，视线死死盯着窗纸上晃动的红叶光影，耳根的绯红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