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驶出酒店大门时,窗外的札幌已经彻底苏醒过来。
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不少上班族拎着公文包快步横穿斑马线,一群人推着自行车停在路口等候红灯,还有家长牵着小孩子往前走,孩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只色彩鲜艳的气球。
车厢里的氛围比前一天松弛不少。
比赛带来的紧绷压力彻底消散,十六强的比赛成绩稳稳落袋,回去之后很好交代。
少女们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有人靠着座椅靠背闭目补觉,有人凑成一团翻看手机里拍下的照片,还有人压低声音闲聊着琐事。
姜晨从座位上站起身,单手撑住前排座椅靠背稳住身形。
大巴正在转弯,车身轻轻向一侧倾斜,可他双脚牢牢踩在地板上,身子稳得纹丝不动。
“说个事。”
车厢里的喧闹一下子安静下来。翻看照片的姑娘们纷纷抬起脑袋,打瞌睡的人被身旁同伴轻轻推醒,揉着惺忪睡眼望过来,聊天的人立刻闭上嘴,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姜晨身上。
“这次去白色恋人公园,大家把大件行李全都留在大巴车上。进园之后紧跟着导游,不许私自到处乱跑,一旦走散很难找人。”
说完这句话,他坐回自己的座位。
车厢短暂沉寂片刻,此起彼伏的应答声接连响起:
“明白了。”
“好~”
“知道啦。”
一道道声音叠在一起,混着大巴发动机低沉的轰鸣,顺着车窗缝隙飘向外面,消散在札幌清晨的风里。
大巴稳稳停在白色恋人公园正门,车门拉开,秋日的冷风顺着门缝钻进来,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独有的清新气息。
少女们拎着随身小包依次走下车,有人双脚刚落地就大口吸气,感慨这里空气清爽;有人抬手挡住头顶的阳光,仰头望着眼前成片的建筑群,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
正门是典型英伦古堡样式,厚实的红砖墙体庄重沉稳,黑白相间的木质雕花嵌在红砖缝隙之间,整栋建筑就像直接从童话画册里裁出来的。
朝阳从东边斜斜照过来,在砖墙上拉出长长的阴影,把墙面的棱角与弧形切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色块。
藤蔓顺着墙根一路向上攀爬,叶片已经染上淡淡的枯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导游举着一面小旗子站在入口处清点人数。
她一身深色制服,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嗓门不算大却字字清晰,念一个名字就等着一声应答,反复核对几遍,确认全员下车,才合上手里的名单。
姜晨站在队伍外侧,把一沓门票递到检票工作人员手里。
工作人员一张张撕下票根副券,动作干脆利落,每撕下一张就轻轻点头示意。
等到所有人都顺利入园,姜晨才最后跨过检票闸机,跟着队伍走进园区大门。
一行人穿过门廊,眼前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一座英式玫瑰中庭花园铺展在眼前。
花圃被修剪成规整的几何造型,外围用低矮灌木围成围栏,各色玫瑰密密麻麻铺满整片花坛,红、白、黄、粉层层叠叠挤在一起,开得热热闹闹。
花瓣上还挂着清晨凝结的露珠,被阳光一照,碎光点点,如同撒了一地细碎的玻璃碴。
园丁正在花圃另一端浇水,洒水喷头把水流打散成水雾,半空里拉出一道淡淡的彩虹。
少女们自发散开自由活动。有人蹲在花坛边凑近鼻尖去闻黄玫瑰的香气,有人举着手机对着花丛反复拍照,还有人沿着石板小径缓步闲逛,指尖偶尔擦过路边伸出来的花枝,冰凉的露水沾在指尖。
千花拽着薰子站在一丛红玫瑰跟前拍照,薰子被她扯得身子一晃,站稳之后乖乖靠在花丛边,嘴角挂着无奈的笑意。
千花举起手机对准镜头大喊:“看这里!”按下快门又觉得光线不理想,立刻挪换位置重新拍摄。
爱理独自待在花圃另一侧,单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玫瑰花瓣,视线放空,定定落在花坛中间的空地,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心事。
前一晚熬夜留下淡淡的青黑,浅浅浮在眼下,不过被满园鲜亮花色一衬,几乎看不出来。
紫范站在稍远的位置,抬头凝视远处那座红砖钟楼。
钟楼比周遭所有建筑都高出一大截,通体红砖砌筑,顶端竖起漆黑的尖顶,在澄澈蓝天的衬托下格外醒目。
钟面上的指针停在固定时间,她没有核对时间,只是静静望着两根静止的指针,听着身后姑娘们此起彼伏的嬉笑声,嘴角慢慢扬起浅浅的笑意。
瑞穗与千早并肩走在玫瑰园的石板路上,两人都没有开口交谈,也懒得拿出手机拍照,只是慢悠悠地缓步前行,节奏舒缓,尽情享受这段不用赶行程的悠闲早晨。
贵子守在花圃边缘,手里捏着入园时随手领取的小册子,册子上印着园区地图与各个景点介绍。
她抬起头扫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在视线范围内,才低下头继续翻看文字内容。
乐乃挨着贵子站着,折扇半张开来,挡住东边斜射过来的朝阳。
香织理站在乐乃身后,举着手机拍摄远处的钟楼,拍完一张又觉得构图别扭,干脆删掉重拍,不断调整拍摄角度。
导游举着小旗子守在花圃旁的小路中间,没有催促众人集合,只是安安静静等候,等这群少女看花看尽兴、照片拍够了,再带领大家奔赴下一处景点。
姜晨没有踏入花圃,独自站在入口处的行道树下。
树冠不算茂密,遮不住整片日光,刚好在他身上投下一小块阴凉。
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静静扫过花圃里四散游玩的姑娘们,看着她们在花丛间来回走动、驻足停留,又慢慢挪向别处。
姜晨迈步走出树荫,顺着花圃外围的石板小路缓步往前走。
朝阳从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铺在前方石板路上,被矮灌木切割成一截一截的碎影。
他停在爱理身侧,目光落在花坛中央那丛开得如火如荼的粉玫瑰上。
爱理收回触碰花瓣的手指,垂落至身侧,没有转头看向姜晨,视线依旧落在空地,眼神却彻底失了焦点。
“还好吗?”姜晨开口。
“还行。”爱理低声回应。
两人沉默了短短几秒。
“是因为昨晚那件事吗:”
爱理的手指猛地攥紧裙摆,动作快得几乎不留痕迹。
她猛地侧过头望向姜晨,脸颊一路从颧骨红到耳根,在明亮晨光里格外显眼。
“怎么你和志穗阿姨全都知道我看见了:”
姜晨依旧盯着层层叠叠的玫瑰花丛,没有侧头看她。
“我早就撞见你和紫范了。志穗那边,是我告诉她的:”
爱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死死盯住姜晨的侧脸,愣了好半天。
昨晚走廊拐角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当时她紧紧捂住嘴巴贴紧墙壁,心跳擂鼓一样狂跳,自以为隐藏得天衣无缝,觉得拐角的墙壁就是最稳妥的掩护。
到头来,从一开始就被人看穿了。
“我还以为我藏得特别严实:”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消散在秋日微风里,透着被当场拆穿的窘迫,还带着一点不甘心。
姜晨侧过头瞥了她一眼,嘴角轻轻向上勾起,没有接话,重新把视线落回盛放的花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