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指针再度跳动一格,整点越来越近,广场上的游客自发开始倒计时。
周遭的喧闹此起彼伏,可所有声音都像清风拂过枝叶,从她耳边轻轻掠过,半点没能扰乱她的思绪。
她憋了很久,用几乎被人声淹没的音量小声开口:“我妈妈以后也会这样吗?”
“会的。”西住志穗的语气十分笃定。
“兰华看着吊儿郎当、随心所欲,其实心思特别简单。”
爱理抬起头,满脸写着难以置信的疑惑。
在她印象里,濑名兰华整日满嘴玩笑,总说要招惹年轻少年,办公室里说话随心所欲,和自己斗嘴从来不肯退让,怎么也和“单纯”两个字沾不上半点边。
她眨了眨眼,努力在脑海里将母亲的模样和这两个字重叠,却像两块磁极相斥的磁铁,怎么都无法相融。
“她要是不单纯,早就对姜晨下手了。”西住志穗不紧不慢说道。
“她只是心里有道坎过不去,也一直在顾及你的感受。”
爱理安静几秒,偏过头赌气似的撇着嘴角:“谁管她呀。她要是真想下手,没人能拦得住她。”
西住志穗转头看向她:“那就是你完全不在意了?”
“我......”爱理张口欲言,话语死死卡在喉咙里。
嘴唇反复颤动好几次,明明心里藏着万千思绪,最终还是全部咽了回去,彻底闭紧嘴巴一言不发。
西住志穗收回目光:“好了,她的事你不用操心。管好你自己就够了。”
“知道了。”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浑厚悠扬的整点钟声轰然响起。
铛......铛......铛......
钟楼顶端的木门缓缓向两侧敞开,轻快的背景音乐准时响起。
身着华丽彩衣、戴着精致宽帽的人偶从门后旋转而出,脸上挂着一成不变的灿烂笑容,在旋律里精准旋转、跳跃、列队,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踩在节拍上,机械又灵动。
广场上的孩童瞬间欢呼雀跃,大人纷纷抬手鼓掌,无数手机高高举起,记录着钟楼人偶表演的画面。
爱理抬头凝望不停旋转的人偶,目光跟着它们的轨迹一圈圈流转。
西住志穗同样抬眼望向钟楼,脸上没有多余神情,只有唇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人偶音乐剧持续进行,曲风从轻快转为舒缓,又慢慢变得激昂。
人偶两两列队交叉换位,最后排成整齐一排,朝着下方观众微微鞠躬行礼。
孩童的笑声、惊叹声环绕整座广场,时不时传来稚嫩的提问,好奇人偶为何永远挂着笑脸。
爱理慢慢收回盯向人偶的目光,侧头落在西住志穗的侧脸上。
光影在她轮廓分明的脸颊上交错流动,神色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
爱理静静看了几秒,再次抬头,视线重新落回热闹的人偶表演上。
整点过十分,音乐缓缓停歇,人偶依次退回钟楼内部,敞开的木门缓缓合拢,彻底隔绝了内部景象。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一部分人朝着园区出口走去,一部分人驻足拍照留念,还有人低头翻看刚刚录制的视频。
导游举着小旗子站在广场中央大声集合,声音被嘈杂人声盖去大半,几名部员主动帮忙呼喊,才把四散游玩的少女们全部聚拢归队。
清点完人数后,众人跟着队伍往园区出口走去。
途经礼品店时,几名少女忍不住折返进店,抢购了最后几盒限定巧克力,拎着鼓鼓的纸袋快步归队。
大巴稳稳停在停车场原位,所有人依次上车,大件行李统一存入行李舱,随身小包带上座位。
车门闭合的瞬间,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氛围比来时松弛许多,却少了一路的说笑打闹。
导游站在过道二次清点人数,确认全员到齐后,朝着司机点头示意。
大巴平稳启动,驶离停车场,沿着公路一路朝着新千岁机场前行。
窗外的街景不断倒退,繁华的楼宇慢慢变成成片绿地,绿地又换成辽阔田野,远处连绵的山脉在午后暖阳下轮廓清晰,层次分明。
机场出发大厅人流络绎不绝,导游带着众人排队办理登机、托运行李,长长的队伍拐出好几道弯。
少女们安静排队等候,有人抬手看时间,有人拿着登机牌轻轻扇风,有人低头翻找免税店采购的零食和伴手礼。
顺利通过安检与海关后,登机口大屏清晰显示着本次航班的班次与起飞时间。
飞机准点滑行起飞,机身缓缓爬升、微微倾斜。
地面的札幌景致在视野里持续缩小,成片田野化作规整的绿色方格,房屋建筑变成散落的积木,远山成了大地柔和的褶皱。
机身穿过厚重云层,窗外从灰蒙蒙的雾色变成一望无际的纯白。
耀眼阳光透过舷窗洒落,在座椅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待飞机彻底平稳飞行,安全带提示灯熄灭,机舱里渐渐响起细碎的低语闲谈。
有人拆开刚买的巧克力展示给邻座同伴,有人把免税零食分给前后座位的朋友,有人靠着座椅闭目小憩,却侧着头和过道对面的人轻声聊天。
话题从伴手礼、特产零食,慢慢聊到返校上课的物品准备,最后落到即将到来的体育祭筹备工作上。
“我买了好几盒,明天带回班级分给同学。”
“我也囤了不少,特意给我妈妈留了一份。”
“我妹妹一直想要白色恋人限定款,公园里没货,还好在机场买到了。”
所有人都压低音量小声交谈,细碎的声响萦绕在机舱里,轻柔又热闹。
姜晨坐在过道侧边的座位,左侧靠窗、右侧临过道。
爱理坐在他左手边的靠窗位置,登机之后便格外安静,全程很少说话。
系好安全带后,她便靠着座椅靠背半阖眼眸,静静休憩。
飞机爬升颠簸时,她微微睁眼望了眼窗外持续缩小的札幌大地,随即再次闭眼休息。
机身彻底平稳后,她的脑袋慢慢离开靠背,轻轻向右倾斜,稳稳靠在了姜晨的肩膀上。
动作轻柔至极,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轻轻拂过水面,不带半点动静。
绵长均匀的呼吸,看得出来已然彻底放松。
姜晨侧头淡淡瞥了她一眼,全程纹丝不动,随即收回目光,静静望向舷窗外无垠的白色云海。
过道对面的千花刚好瞥见这一幕,下意识张嘴想要出声,身旁的薰子及时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臂。
千花转头看向薰子,薰子轻轻摇头,没有说话。
千花乖乖闭上嘴巴,只是眼神依旧忍不住频频往斜前方瞟,片刻后才收回视线安分坐好。
后排的十条紫范透过座椅缝隙,清晰看见爱理倚靠在姜晨肩头的模样。
她没有出声打扰,唇角轻轻动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继续翻看手机里白天拍摄的游园照片。
坐在紫范身侧的辉夜同样低头看着手机,指尖夹着一支未盖帽的笔,在屏幕上随意滑动浏览。
过道另一侧的贵子手里捧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之上,却久久没有翻动一页,心思早已不在文字上。
整架机舱安静祥和,只有飞机引擎低沉持续的嗡鸣,以及偶尔响起的乘务员温馨广播。
窗外云海连绵千里,像一片平整辽阔的白色雪原,望不到尽头。
金色阳光顺着云层边缘铺洒开来,在天际线勾勒出一道璀璨耀眼的金边。
爱理的脑袋在姜晨肩头轻轻蹭了蹭,找了个更安稳舒服的姿势,呼吸变得愈发绵长沉静。
姜晨始终保持原本的坐姿,右手搭在座椅扶手,左手轻放在膝盖,脊背挺直,没有因为肩头多了一份重量而僵硬歪斜分毫。
他静静望着窗外被阳光照亮的茫茫云海,目光悠远平静,任由飞机载着一舱温柔与心事,朝着归途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