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意永琳的房间里,依旧亮着那盏老旧的台灯。
灯罩微微倾斜,稳稳将聚拢的光束打在桌面的实验台区域,照亮整片操作台。
桌面上整齐摆放着好几瓶实验试剂,液体颜色层次分明,从透亮的浅黄过渡到厚重的深棕。
一旁的试管架上插着数根使用过的玻璃试管,管壁内侧还残留着未完全干透的试剂痕迹,晶莹的液体纹路清晰可见。
酒精灯静静燃着,细小的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摇曳。火光将台面上大大小小的瓶罐影子投射在身后的墙壁上,轮廓歪歪扭扭,挤挤挨挨的模样,像一群抱团取暖的小巧生灵。
静谧的空气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缝隙。没有剧烈的撕裂震动,质感就像缓缓拉开顺滑的拉链,从一个中心点慢慢向两头延展扩张。
缝隙深处充斥着浓稠不散的黑暗,点缀着密密麻麻细碎的光点,和以往八云紫开启的隙间别无二致。
八云紫慢悠悠从隙间里跨步走出,怀里紧紧抱着姜晨赠予她的两份巧克力礼盒。
礼盒的丝带蝴蝶结一侧平整完好,另一侧早已被她随手揉得褶皱不堪。
她没有多余动作,径直快步走到床边,整个人直接扑在了柔软的床垫上。
床垫受力微微下陷,内部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响动。
她整个人陷进蓬松的被褥之中,金色长发铺散在洁白的枕面上,铺展开来像一柄舒展的金色折扇。
她把整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静静闷了片刻,随即翻身平躺,双眼放空望向头顶的天花板。
那两份巧克力礼盒随意歪倒在床头,散开的丝带凌乱搭在盒身上。
八云紫侧躺着,眉眼间带着几分心有余悸的模样开口:“永琳,姜晨的目光实在太可怕了。怎么还有那种想砍人的意思啊?”
八意永琳始终背对着她,专注着手头的实验,没有半点回头的动作。
她指尖捏着一支干净的滴管,正低头往试管里精准滴落试剂。
滴管悬停在试管正上方,第一滴、第二滴试剂依次坠落,第三滴试剂悬在管口微微晃动,迟迟没有落下。
她抬手将滴管归位,拧紧试剂瓶的瓶盖,动作有条不紊,做完一切才缓缓开口:
“你还真是喜欢作死。明知道他现在对你很戒备,还敢在他面前蹦跶。等他真的砍你一剑,你就老实了。”
八云紫喉咙里溢出两声浅浅的笑声,音量不大,是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又忍不住心生愉悦的轻笑。
作死这两个字,用来形容她,再贴切不过。
她向来有这个毛病。
仗着自身掌控隙间的能力,总能和危险、死亡隔着一步之遥。
她可以随心所欲出现在任何地方,也能毫无痕迹消失在任意时空。
世间无人能追上她的踪迹,更无人能彻底将她困住束缚。
这份绝对的掌控感和安全感,让她养成了独有的习惯。
总喜欢在危险的边缘反复试探,一次次穿梭在生死边界,来回试探、肆意折腾。
每一次擦着危险刀锋掠过的瞬间,一股细密的电流便会顺着脊背窜遍全身,酥麻的触感让人上瘾,欲罢不能。
可姜晨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真正能精准伤到她、追上她、锁住她退路的人。
不是空谈理论,也不是概率揣测,是实打实有过交手、伤到过她的事实。
上一次她从姜晨手中脱身逃亡,自以为靠着隙间瞬移身法无人可挡。
她在无数空间缝隙里飞速穿梭,反复进出瞬移,变换位置的速度快到连自己都眼花缭乱。
可就在她自以为脱身安全的瞬间,姜晨的剑骤然抵达。
没有任何先兆,也没有丝毫轨迹可循。前一秒他的手还安静垂在身侧,下一秒冰冷的剑锋就已然贴在了她的脖颈侧边。
那刺骨的凉意,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是皮肉割裂的痛感,是深入骨髓的寒凉。
就像寒冬凛冽的寒风顺着衣领灌入身体,顺着脊椎一路往下蔓延,冻得人浑身紧绷。
她从不畏惧伤痛,可唯独害怕这种彻骨的寒凉。
害怕这种被人彻底看穿、毫无秘密可言的无力感。
你自以为凌空翱翔、自由自在,在他眼中不过是原地匍匐、无处可逃。
你自以为身法诡秘、行踪无定,可你的每一条退路、每一个藏身之处,早就被他尽数封死。
你可以肆意逃亡,他也愿意放任你逃离。
可当你拼尽全力跑到最远的地方,满心以为终于安全脱身之时,抬头望去,他早已静静立在你的眼前。
这种极致的压制感,远比直面死亡更加令人恐惧。
八云紫思绪翻涌,顺势侧身躺好,一只手垫在耳下,静静望着八意永琳专注实验的背影。
她渐渐发现,这份最初的恐惧,慢慢滋生出了别样的滋味。
最开始,每次见到姜晨,她都会本能心生戒备。
全身肌肉下意识紧绷,体内灵力全速运转,时刻做好开启隙间逃窜的准备。
久而久之,她慢慢放松了警惕。
因为他眼神再凌厉、威慑感再强,也从来没有真正对她下过重手。
到后来,她反而沉迷上了这种全新的试探感。
从前她的危险试探,看似惊险,实则安稳无比。
所谓的生死边界,距离她无比遥远,根本不会有真正的危险。
但现在不一样了。
危险的边界就踩在她的脚下,脚尖悬空,分毫之差便是万丈深渊。
而姜晨,就是唯一一个能将她彻底推入深渊的人。
这种随时可能面临危机、被人拿捏制衡的感觉,让每一次的极限试探,都变得前所未有的刺激。
她心里清楚,自己打得赢就打,打不赢便能瞬移逃走,脱身的能力一直都在。
只不过,如今逃不掉的概率,比以往多了那么一点点而已。
八意永琳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抬眼看向床上的八云紫。
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无数心绪交织相融,最终看不出半点起伏。
她抬手从试管架上取出一根全新的试管,举到台灯光束下仔细检查,通透的光线穿过干净的玻璃管壁,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纤细笔直的光柱。
八云紫顺势从床上坐起身,散落的金色长发顺着肩头滑落,几缕发丝贴在唇角。
她抬手轻轻拂开唇畔的碎发,又将另一侧凌乱的发丝尽数拢至耳后。
她伸手拿过床头的两份巧克力礼盒,稳稳放在膝盖上,低头盯着那团被揉皱的丝带蝴蝶结。
两根纤细的手指捏住丝带边角,一点点用力想要捋平整。
反复拉扯了好几下,褶皱不仅没有抚平,反而变得更加凌乱难看。
她索性放弃了无用的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