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见的人,就在这座军营之中,不过数丈之隔,却偏偏不得相见。
他无奈轻叹一声,眼底的急切渐渐沉淀,化作几分哭笑不得的无力。
叶生这些年成长了不少,可生起气来,却还像当年一样,当真是执拗又较真。
不吵不闹,不怒不骂,只用最安静,最彻底的方式,将他隔绝在外,让他独自反省。
裘骁无可奈何,只能缓缓退了回去。
从前还笑他小孩子脾气,可如今......
他已经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撒娇耍赖,让叶生不得不回应他了。
晚风穿过空荡的院落,吹得满院寂静,方才燃起的急切心绪,被这道军令拦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心焦灼无处安放。
他踱步在院中,来回慢走,心绪纷乱。
等?
他等不起。
一日冷战,已是万般煎熬,再多等一日、两日,隔阂只会越积越深,误解只会越埋越深,到最后,怕是更难挽回。
他必须尽快见到叶生,必须尽快解释清楚所有误会。
可院门被封,亲兵死守,正门无路可走。
军营规制森严,四面皆是高墙,墙外皆是巡夜兵卒,岗哨林立,戒备严密,寻常人根本无从逾越。他如今身份敏感,更是半分都不能做出翻墙越壁、私闯军营的出格举动。
一旦被察觉,传入军中,必会惹出流言蜚语,届时非但见不到叶生,还会给他平添诸多麻烦。
裘骁停下脚步,立于庭院中央,抬眸望着漫天沉沉夜色,眉心紧蹙,飞速思索着破局之法。
硬闯不行,苦等不行,求情无用,对峙更不可取。
寻常法子,尽数走不通。
他如今唯一的优势,便是自己这副常年孱弱、风一吹就倒的身子骨。
自幼体弱,经年旧疾,燕都三年隐忍劳心,日夜不得安歇,更是掏空了根基,体虚气弱,畏寒易病,半点经不起折腾。
从前他总恨这副孱弱身子,拖累诸多事,处处受限。可此刻被逼到绝境,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平日里他百般爱惜身子,不敢有半点差池。可如今,这副病弱身躯,偏偏是唯一能破局、能让叶生破例、能让亲兵不敢阻拦的法子。
装病。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瞬间笃定。
他的身子骨,本就常年虚浮,面色素来苍白孱弱,气短体虚是常态,无需刻意伪装,只需稍稍折腾,便是一副重病缠身、摇摇欲坠的模样。
真真假假,连他自己有时都分不清虚实,更遑论旁人。
比起旁人刻意做作的伪装,他这副久病之躯,装病简直一装一个准,天衣无缝,毫无破绽。
更重要的是,他太了解叶生。
叶生可以冷心避他、赌气不见、刻意疏离,可以压下所有思念与心软,可以凭着一腔怒意刻意冷落。
可唯独扛不住他生病、难受、孱弱垂危的模样。
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依旧如此。
这是刻在骨血里的软肋,是叶生这辈子,唯一戒不掉、避不开、扛不住的牵绊。
只要他病发虚弱,气息孱弱,哪怕是天大的怒意、再深的隔阂、再硬的心肠,叶生也定然放不下,定然会第一时间赶来。
裘骁垂眸看着自己单薄清瘦的指尖,看着自己常年苍白微凉的肌肤,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又带着几分别无选择的笃定。
罢了。
为了破冰认错,为了化解误解,为了哄好闹别扭的大将军,只能委屈自己这副身子,演一场病了。
反正久病成医,装病这种事,他最擅长。
只要不被叶生发现他是装的,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夜色渐深,军营巡夜的梆子声遥遥传来,沉稳规整,响彻四野。
院中烛火摇曳,映得青石地面光影斑驳,四下寂静无声,唯有秋风簌簌,卷着凉意反复穿梭院落。
裘骁回到屋内,反手轻轻合上房门,隔绝了院外所有视线。
他站在原地,稍作停顿,默默盘算着分寸。
不能太轻,轻了不足以惊动叶生,不足以打破僵局。
不能太重,重了太过刻意,容易被识破,反而弄巧成拙,惹叶生更恼。
只需一副旧疾复发、体虚难支、畏寒眩晕、气短乏力的模样,恰到好处,真实自然,既合情理,又能精准戳中叶生软肋。
他本就畏寒,入夜风凉,方才在院中踱步许久,夜风侵体,本就带了几分凉意。此刻无需刻意折腾受寒,只需顺着体质本心,稍加引导便可。
裘骁缓步走到床榻边,并未躺下,反而抬手吹灭了屋内大半烛火。
只留最角落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微弱,昏黄黯淡,将屋内衬得阴冷昏暗,彻底褪去白日暖意。
随后他褪去外层单薄外衣,只着一身贴身里衣,任由深秋寒凉的夜风,顺着窗缝丝丝缕缕灌入屋内,裹住单薄的身躯。
深秋边关夜色,凛冽刺骨,绝非燕都温润气候。
不过半柱香的时辰,寒凉便浸透四肢百骸,顺着肌理渗入骨髓。
他本就气血亏虚、根基虚空,常年畏寒惧冷,这般刻意受凉,身子瞬间便有了反应。
四肢迅速泛着凉意,指尖微凉,头皮发紧,胸腔微微发闷,呼吸不自觉变得轻浅急促,一阵阵熟悉的眩晕感缓缓袭来,眼前光影微微发晃。
不过一会儿工夫,苍白的面容愈发毫无血色,唇瓣褪去最后一点淡粉,泛着浅淡的青白,长睫微微颤动,呼吸轻浅无力,身形微微摇晃,一副摇摇欲坠、支撑不住的模样。
恰到好处,真假参半。
七分真实体虚,三分刻意隐忍,浑然天成,无半分破绽。
裘骁微微垂眸,感受着体内翻涌的虚弱眩晕,心底暗自轻叹了一声。
果然,这副破败身子,从来都最听话,最会成全他。
他抬手轻轻扶着床沿,身形微微佝偻,堪堪稳住摇晃的身子,片刻后,便顺着眩晕之感,缓缓软软栽倒在床榻边。
不是彻底昏迷的夸张模样,只是体虚脱力、旧疾复发、撑不住身形的虚弱瘫倒,姿态单薄可怜,惹人揪心。
一切就绪。
接下来,只需静待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