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边关的第一场雪终是下了起来。裘骁站在屋檐下,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他招招手,站在门口的叶生的亲兵走了过来:“裘少爷。”
“我记得你是叫王猛对吧。”裘骁问他。
这个年纪不算大的亲兵似乎有些意外,裘骁竟然记得他的名字:“是,少爷有何吩咐?”
裘骁顿了顿,随后问他:“叶将军受伤的事,可曾往京城递过消息?”
这两日一直忙着收拾战后的各种扫尾工作,还没来得及给远在京城的叶将军去一封信,他和叶生都没动静,下属们自然也不敢擅做主张。
“未曾。”王猛回答道:“少爷可是要传信?”
裘骁点头,他的心情十分复杂,不知道要怎么和叶将军说,更怕京城传回来的是更坏的消息。他望着廊下飘飞的雪粒子,突然觉得这雪下得不是时候。
裘骁转身回屋写信。王猛站在屋檐下,裘骁刚刚站着的位置,替两位少爷感到忧心。他打小跟着叶将军,对这两个少爷并不陌生,出发前叶将军叮嘱他照看叶生,如今却...王猛也叹了口气,不知道这封信送到京城,又要引起怎样的风波。
他显然是多虑了,裘骁比他想的多得多。
裘骁把信纸叠成小方块塞进竹筒时,指腹被竹篾划了道细口。血珠刚冒出来就冻成了小红点,他往嘴里吮了吮,对着王猛的耳朵叮嘱:“让斥候绕开驿站,到了京城直接从叶府后墙翻进去,亲手交给老管家。记住,就说‘叶生在边关捡了只雪狐,皮毛白得很’——这是暗号,老管家懂。”
王猛看见了眼信纸末尾那句“武将军在谷中开垦良田,收成甚好”,忍不住捧着竹筒咧嘴:“少爷,这谎扯得也太离谱了,武将军那性子,哪会侍弄庄稼?”
“要的就是离谱。”裘骁往他怀里塞了包碎银子,“老管家是老人精,越离谱越知道咱们有事瞒着。对了,让斥候回来的时候带些京里的点心,给昭昭尝些新鲜玩意儿解解馋。”
眼看着王猛领命而去,裘骁转身回房,刚进门就被个毛茸茸的东西绊了一跤。昭昭抱着只雪白的兔子蹲在门槛边,见他进来,举着兔子献宝:“骁骁哥哥,李军医说这叫雪球,能暖手!”
兔子被她薅得炸毛,蹬着后腿差点踹到她脸上。裘骁捏着兔子耳朵提起来,这才发现小家伙肚子圆滚滚的,竟是只怀了崽的母兔。“祖宗,这是厨房养来过年的吧,”他无奈地叹气,“放回去,我让大娘给你做兔子形状的糖人。”
昭昭小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地掉在兔子毛上。叶生看着昭昭这装可怜的小模样,被可爱得不行,低低地笑:“没关系,让她养着吧,我记得你不是也喜欢这些小动物吗?”
裘骁回头,见叶生靠在床头,手里捧着本翻卷了角的兵书,苍白的脸色比平时要惹人心疼许多。他把兔子塞回昭昭怀里,转身往床边走,却被小姑娘拽住衣角:“骁骁哥哥,雪球说它冷。”
“那让它跟你睡?”裘骁故意逗她。
昭昭立刻把兔子往叶生床上扔,吓得母兔吱哇乱叫,一头撞进叶生的怀里,又惊恐地蹬着腿要往被窝里拱。
这场闹剧最终以裘骁把兔子关进笼子告终,他往炭盆里添了块银炭,看着叶生小心翼翼地活动胳膊,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王督军下午送来两坛好酒,说是给你补身子的。”
“他倒会做人。”叶生挑眉,“没提京里的事?”
“只字未提,”裘骁往他手里塞了个暖炉,“可能是突然良心发现了?我还是觉着他不是坏人,可能真的另有目的吧。”
叶生养伤的几日,边关大营还算是风平浪静,每日派出去巡逻的士兵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想来燕军元气大伤,这个冬天也不会再翻起什么浪花了。
裘骁也闲了下来,专心休养身体。反倒是李军医一下子接手了太多伤员,分不出心神再照看昭昭,这几日小姑娘撒欢似的粘着叶生和裘骁,整日跑来跑去地给两个人端药送饭。
裘骁正想着要给她找点事情做,昭昭就抱着雪球从外面闯进来,鼻尖冻得通红:“骁骁哥哥,雪球说它冷!”小姑娘把兔子往裘骁怀里一塞,自己扒着炭盆烤手,还不忘给叶生传话“李军医说,叶哥哥要是再不好,就给你扎针!”
裘骁正给雪球顺毛,闻言咳了两声:“你叶哥哥皮糙肉厚,扎几针没事。倒是你,手都冻成红萝卜了,再烤就熟了。”
叶生正在床头翻兵书,肩膀上的伤口还缠着绷带,却已能自己端水喝。“骁骁,别欺负昭昭。”他扬了扬手里的书,“我刚想明白,委斯那老狐狸在山谷留的密道,八成通着西边的戈壁。”
裘骁抱着兔子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书页:“你怎么知道?”
“这书上画着呢。”叶生指着一幅泛黄的舆图,“前秦的时候,这地方叫黑风谷,是条商道,有过暗渠。委斯带着他的残部目标很明显,没见着他们从谷口出来,肯定是走了暗渠。”他顿了顿,突然抓住裘骁的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没好好喝药?”
裘骁慌忙抽回手,把兔子往叶生怀里一塞:“谁说的?李军医的药苦得能掉眉毛我都喝的一口没剩,可惜命了。”
叶生的眉头皱起来。他知道裘骁的身子经不起折腾,尤其是这边关的冬天,风跟带了刀子似的,刮得人骨头缝都疼。况且......喝药这件事上,他有前科。
“明天让李军医再给你瞧瞧。”叶生摸着雪球的毛,声音放软了些,“实在不行,我让人送你回京城养着,反正这场仗也打完了,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有变故。”
裘骁一听这话,眉毛都皱了起来:“你要赶我走!!?我才不要回去。”裘骁往炭盆里添了块银炭,“现在回去也没个安生,我宁愿在这喝西北风。更何况,你还在这儿呢,我要和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