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京城，帐里的气氛淡了些。昭昭抱着雪球啃茯苓饼，突然含糊不清地说：“昨天听见王督军跟人说，京里要派人来啦。”
裘骁和叶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当晚，京城传信回来，叶将军回信说京城局势动荡，苏丞相已然察觉不对，怕是这两天就会有所动作。信里还交代叶生，若是裘骁身体实在受不住，可转移到苍城的将军府，离大营近些，府里也留了人照看。从头到尾很是默契地对叶生的伤情只字未提。
苍城的将军府是叶将军年轻时镇守边关时所住的府邸，那时不常回京，只逢过年才回京述职，苍虽然如今长住京城，可苍城的将军府在叶将军的心里才算得上是真正的故乡。
俩人对着这封信沉默片刻，裘骁看见叶生的眼神，立刻先发制人：“除非一起去。”
“......好吧，等到这边的事情解决些。”叶生妥协，他太了解裘骁，这人长着一张漂亮美人的脸，实则脾气硬得能砍树。
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得先知道苏丞相会有什么动作。两个人整整齐齐地叹气，昭昭不懂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此刻正睁着大眼睛，点心吃得满脸都是：“哥哥，京城的点心好好吃！”
裘骁摸摸她的脑袋：“喜欢的话，有机会哥哥带你回京城长住，天天都能吃，还可以尝尝哥哥最爱吃的冷元子。”小朋友很是好哄，眼睛一下子变得亮晶晶。裘骁想：要是所有人都能像昭昭一样好哄就好了。
但是事与愿违，该来的还是会来，三日后的清晨，驿站的快马就撞开了边关大营的辕门。
来的是苏丞相的幕僚，姓周，八字胡，穿件天青色锦袍，在满营灰扑扑的甲胄里显得格外扎眼。他捧着个紫檀木盒子，见了裘骁就拱手：“裘小少爷，丞相大人听闻您在边关辛苦，特命在下送些补品。”
盒子打开，里面是支人参，足有巴掌长，须子完整得像件工艺品。底下压着张字条，苏丞相的字硬邦邦的：“叶生若伤重，可暂交兵权于王督军。”
裘骁捏着人参的手紧了紧，脸上却堆起笑：“周先生费心了。叶将军好得很，昨天还跟昭昭抢点心呢。”
周幕僚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圈，皮笑肉不笑：“如此便好。丞相大人还说，若叶将军方便，想请他写封亲笔信，也好让京里放心。”
“这有何难。”裘骁转身往叶生的帐子走，“周先生随我来，叶将军刚练完枪法，正有精神。”
叶生此刻正靠在榻上跟昭昭玩翻绳，见周幕僚进来，故意把胳膊抬得高高的，伤口处的绷带松松垮垮，看着像早好了似的。“周先生来了？”他扯过张纸，提笔就写，“劳烦先生带信给苏丞相，就说边关安稳，让他老人家放心。”
周幕僚盯着他写字的手，见他握笔稳当，不像是重伤的样子，眼里闪过丝失望。昭昭突然举着翻好的绳结凑过来：“先生你看！这像不像你胡子上的蜘蛛？”
周幕僚的八字胡抖了抖，刚想说什么，雪球突然从叶生怀里蹦出来，对着他的锦袍撒了泡尿。
“哎呀！”昭昭尖叫着去抓兔子，却左脚绊右脚，直直撞向周幕僚的——手里还攥着块没吃完的点心，正正糊在他的华丽衣袍上。
周幕僚的脸瞬间铁青。裘骁忙打圆场：“小孩子不懂事，先生莫怪。来人，带周先生去换身衣服，再备桌酒菜，我陪先生喝几杯。”
把周幕僚打发走，叶生才松了口气，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湿了。“这老狐狸，是来探虚实的。”他揉着昭昭的头发，“还好昭昭机灵。”
昭昭得意地挺胸膛：“我还知道，那个周先生偷偷问王督军，叶哥哥是不是真的能举枪呢！”
裘骁没说话，只是往炭盆里添了块炭。火苗舔着炭块，发出噼啪的响，他的脸色却比刚才更白了些。叶生知道他又在担心，伸手把他拉到榻边：“别想太多，兵来将挡。”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安稳。周幕僚在营里住了下来，每日里不是去查账，就是向王督军打听军情，却总被昭昭缠着没法得逞——小姑娘要么“不小心”把墨汁洒在他的账册上，要么抱着雪球闯进他的房间，说要跟兔子比谁跑得快。
“周先生好像快被昭昭逼疯了。”叶生靠在窗边晒太阳，看着周幕僚被昭昭追得绕着旗杆跑，忍不住笑，“昨天我听见他跟随从说，这丫头比燕军还难缠。”
裘骁正坐在案前写布防图，闻言咳了两声：“等他发现抓不到把柄，自然会走。”他的手有些抖，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像是控制不住。
叶生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他：“手这么凉，又没戴手套？”他把自己的暖炉塞进裘骁怀里，“别写了，陪我下盘棋。”
棋盘刚摆好，昭昭就抱着雪球闯进来，手里举着两串糖葫芦：“叶哥哥！骁骁哥哥！师傅给我的！”
裘骁刚要去接，突然一阵剧咳，帕子上的红痕比糖葫芦还艳。昭昭吓得手里的糖葫芦都掉在地上，这段时间裘骁表现得太正常，这一咳打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叶生吓得要从床上蹦下来，慌忙招呼着昭昭去找李军医。李军医诊脉时，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脉息太弱了，这几日风雪大，裘少爷得少出门，更不能劳心。”
“知道了。”叶生把药碗端过来，亲自喂裘骁喝。药很苦，裘骁却乖乖咽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叶生，像只听话的猫。
他惯会讨巧，眼看着已经暴露，可不得好好表现一番，免得叶生更加生气。万一一气之下真叫人把他送走就坏菜了。
昭昭蹲在旁边给雪球喂糖葫芦，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想不明白，只是短短一段时间，怎么两个哥哥都变成这副虚弱的样子。她喂了会儿兔子，突然说：“骁骁哥哥，等你好了，我们去堆雪人好不好？我想堆个像哥哥的雪人，还有叶哥哥和我。”
裘骁的手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