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后,日头偏西,风倒是小了些。
裘骁照旧一身玄色厚披风,帷帽垂着轻纱遮茶摊去。
叶生带了八个精锐护卫,换了便服暗中随行,提前绕去那座废弃宅院周围埋伏,把前后巷口都封死了。
马车停在茶摊门口,裘骁扶着护卫的手下了车。
刚踏进店门,那天带路的壮汉就迎了上来,显然是早就候着了。
“裘公子,我们统领已经在等您了。”壮汉压低声音,做了个“请”的手势。
裘骁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一路穿街过巷,又到了那日的废弃宅院。院门虚掩着,壮汉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公子,我们……”护卫有点紧张,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没事,你们在外面等着。”裘骁淡淡吩咐一句,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还是三天前的样子,杂草丛生,正屋的门开着,飘出淡淡的茶香。
委斯坐在桌旁,正慢悠悠地煮茶,听见脚步声抬头笑了笑:
“裘公子果然来了。我就知道,你是聪明人,不会放着捷径不走。”
裘骁走到他对面坐下,没碰桌上的茶杯,开门见山:
“废话少说。你要什么条件,才肯交出苏崇山通敌的全部证据,让北燕大军暂缓进攻。”
“裘公子果然痛快。”
委斯放下茶盏,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脸上,隔着轻纱细细打量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条件很简单。我要裘公子,替长乐公主,走这一趟和亲之路。”
“和亲无法阻止,但是人选倒可以稍作变动。”
空气瞬间凝固。
风卷着杂草从院门口吹过,沙沙作响。
裘骁愣了几秒,有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好像还没睡醒,不然怎么听见委斯说梦话呢?
随即他笑出了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委斯统领莫不是在说笑?我是男子,如何替公主和亲?北燕王再糊涂,也不至于连男女都分不出来吧。”
“自然有办法。”委斯神色平静,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
“北燕没人见过长乐公主真容,送亲队伍我会全部换成我的人,路上由我亲自护送,保证没人能看出破绽。”
“到了燕都,册封仪式上只需要远观露一面,之后就能以‘水土不服、身体孱弱’为由深居简出,不会有人疑心。”
“荒谬。”裘骁收起笑意,语气冷了下来,
“委斯统领,我敬你是条汉子,才来跟你谈。你拿这种荒唐事消遣我,未免太没诚意了。”
“我并不是在消遣你。”
委斯摇摇头,语气很郑重,“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苏崇山铁了心要促成和亲,就算这次叫停,他还会想别的法子推别的宗室女。”
“归根到底,这件事是没办法彻底断绝的。”
“只有你去了燕都,拿到右相和苏崇山勾结的核心证据,把罪证捅到燕王面前,才能连根拔起这条线,永绝后患。”
裘骁眯起眼,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为什么是我?北燕那么多细作,那么多你的心腹,为什么非要找我一个大雍人?”
委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吐出一个名字,说出了裘骁从未想到的缘由。
“因为你长得像顾衍。”
“顾衍?”
“十几年前,大雍送到北燕的质子,江南顾氏的公子。”
委斯的目光落在裘骁眉眼处,带着几分复杂,
“当年燕王还是太子的时候,跟他情同手足,甚至……倾心相待。”
“后来夺嫡之争,他被人诬陷通敌,死在了冷宫里。”
“燕王登基这么多年,后宫妃嫔无数,却没一个人能及得上他半分。宫里至今还留着他的住处,一草一木都不准动。”
委斯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的眉眼,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跟顾公子几乎一模一样。只要稍加打扮,远看足以以假乱真。”
“你顶着这张脸去了燕都,燕王必然会另眼相待,对你疏于防备。到时候,你想查右相的罪证,想搅乱朝局,都容易得多。”
裘骁彻底愣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委斯找他合作的原因,居然是这么荒唐的理由。
长得像北燕王的白月光,要他去以色侍人、借机行事?
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荒谬。
他裘骁谋划多年,靠的是脑子是心计,何曾要靠一张脸去做棋子?
“所以,你是想让我顶着别人的脸,去讨好北燕王?”
裘骁现在怀疑没睡醒的不是自己,是对面坐着的这个人,他好像喝大了,“委斯统领,你把我裘骁当成什么人了?”
“裘公子误会了,不是讨好,是利用。”
委斯皱了皱眉,“你只需要借着他的这份执念,获得接近权力中心的机会,把右相通敌叛国的证据递上去。”
“当然,还要顺便再帮我传递几个消息,搅乱燕都朝局就行。不需要你做任何出格的事。”
“事成之后,我会安排你安全离开,绝对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他补充道,“我可以立血誓:事成之后,北燕十年不犯大雍边境,我亲自送你回苍城。”
“另外,苏崇山所有的往来密信、账册也可以全部交给你,裘公子这么多年的夙愿也可以实现了。”
“况且,如果此事真的能成,必定会激发燕皇室之间的争斗,于大雍......或者说于叶将军,也是个很好的机会,不是吗?”
条件不可谓不丰厚。
十年边境安稳,苏崇山的铁证,还有叶生在朝堂立足的资本,大雍夺回边关八城,甚至反击北燕的机会。
每一样,都是他梦寐以求、拼尽全力也想拿到的东西。
可代价,是深入敌营,以身犯险,赌上性命,甚至名节。
裘骁沉默了,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利弊。
险,是九死一生的险。
北燕王宫龙潭虎穴,他一个外乡人,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何况他身子孱弱,北燕苦寒,能不能撑到事成都是未知数。
可机会,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若是成了,所有困局迎刃而解,苏崇山倒台,叶生拥有光明的未来,边境太平,长乐公主也不用牺牲。
......
也罢。
他这条命,本来就是八岁那年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
多活的这些年,本就是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