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清下来后，周小奥也不进家，而是把那堆零件拢一拢放到院门后，小手胡乱地撸了一把散乱的头发后拔腿满世界找爸找妈。
此时两口子已经决定好了猪圈的选址，毕竟也不是多难的事儿。
生产队只是适合耕种的农田少，但并不缺地。
再者猪圈都是建在下风口的位置，顶多就是看看能不能离家或者自留地近一点少走几步路也就差不多了。
夫妻俩倒是故意选了个不扎堆的地，但离家和自留地却都不算太远，几乎是绕了个圈圈就能都兼顾到，所以比较满意。
顾银萍心里松快，本来想说说婆家的事儿，结果看到乱糟糟的女儿就啥都忘了。
她长臂一捞就把孩子给搂怀里，忙着矫正下不对称的羊角辫，看实在蓬乱就解开皮筋重新绑。
周家生就在边上打趣闺女，问问是不是准备好去流浪了，瞧这一身的行头多应景啊。
这一插科打诨，话题就彻底歪了。
那事儿都是一件连着一件，既然已经选定了猪圈，下午自然而然就得赶紧动手。
前年号召修水库炸过山头，留下了不少碎石头，这会都能用得上。
下午夫妻俩垒猪圈的时候，路过的社员只要不是急着去拉屎也会搭把手。
有的只是打招呼的时候随手帮着递块石头，有的干脆撸起袖子帮着垒起来。
周家算是生产队里最晚动手垒猪圈的，前几天顾银萍也没少给别家社员行方便，所以大家愿意帮忙也十分正常。
南方夏天热，所以还得封顶。
搭棚子的时候老周家也来人了，愉快地一起干起活来。
老周头对大房把猪圈建在犄角旮旯里头不是很满意。
在他看来就是好地方全部都被选走了，只能挑人家剩下的。
而之所以造成这局面是大儿子被迫进城耽误了几天。
虽然鹅肉是挺好吃的，往后队里社员多了个鸡蛋换粮食的门路，说起来也叫当爹的脸上有几分光彩，但还是亏。
那鹅肉吃完后就算是翻篇了，那些社员换到的粮食跟周家也没有关系，然而养猪的猪圈却是实实在在要用上好多年的。
他绕着猪圈转圈圈，嘀嘀咕咕说：“还是得生个儿子啊，不然以后出了门家里头就没有掌事的了...就是因为你没有儿子才会被派进城里头啊.....以后还不知道被怎么欺负呢....。”
老头已经不敢再提过继的事了，所以其他人只当是牢骚，只有周家生听得越发烧心，就想着对着干，想着叫老头彻底死了心。
周家生眼睛里闪动着愤怒的小火苗，然而他却没有任何动作，一切就好像跟平常一般无二。
周家的猪圈一下午就垒好了，隔天一大早周家生也如常上工，直到快晌午时才消失了一会儿，然后就出现在了老周家。
此时周家正在吃晌午饭，周家生用平淡的语气宣布，“我结扎了。”
他就这么瞅着因为吃惊而张大嘴巴的亲爸。
这个反应是正常的。
但其他人的反应周家生就有点看不懂了。
与其说是惊讶，更像是纳闷。
看出来是纳闷，但其中又夹杂着迷茫，直叫周家生完全摸不着头脑。
就因为气氛诡异，以至于这么大的事并没有在周家掀起多大的风浪。
等周家生回了家，尽量云淡风轻地和顾银萍交代时，就又看到了同款表情。
短暂的沉默以后，顾银萍赶紧和丈夫说起最近婆家的变化来，从婆婆把要养两头猪的公公踢飞一米多远开始到公公如何痛哭流涕地接受了现实。
她要表达的就一个意思，如今老周家的风气是不要通过伤害自己来报复他人，要让折磨你的人痛苦才对啊。
周家生也听明白了，合计就是他思想掉队了，没跟上全家的节奏呗。
夫妻两面面相觑。
顾银萍知道丈夫最近心情波动大，但哪知道就漏说了一件事换来这么大的连锁反应啊。
“那啥...当家的....结扎就结扎了，那前几年公家不还提倡过男人结扎么，咱们就当是响应号召了。”
“你再想想，老天爷已经给咱们最好的闺女，那真是从头发丝到脚丫子都找不出一丝不好来，没啥好遗憾的。”
顾银萍安抚完又赶紧跳起来去冲糖水给丈夫补补身子，又打听着身体有没有什么不爽利的，趁着还没开始正式插秧多休息。
周家生倒是觉得一劳永逸了，吸溜糖水越发感觉就这样吧。
不过这辈子当真就只这么一个闺女了，两口子稀罕得又凑到床前睡得四仰八叉的周小奥，一看就是一晌午。
老周家那头，赵红霞也想到一块去了，所以趁着大中午把老周头的脸挠成土豆丝。
下午开大会的时候，她一屁股坐在孙女身边，只幽幽地看着这孩子。
周小奥今儿坐到了头一排，而且也没有半路被其他人或者事勾搭走，一直老老实实的等捧亲爸的场子。
她偶尔会看一下来来去去的大人，然后接着折腾手里头的零件，很大方地告诉人家快做好了。
甭说社员没有往心里头去，就连赵红霞都以为孩子只是在瞎捣鼓，类似玩过家家一样。
她简直恨死了老头子，也忧愁到了极点。
和老周头怕没面子所以极度渴望长孙不太一样，虽然赵红霞也有这种思想，但她更怕孩子们过得不好。
在乡下没儿子真的很惨的。
以后人家抢你土地，占你家自留地，吆喝着菜园子小青菜长得不错尝尝味道，掰你家玉米，说你家谷子长挺好割点当种子，果树长得不错直接打下来往自家拎，你家浇水的时候偷偷放个小口子，晚上喝醉了去拍你家大门，看你媳妇屁股大不大，跟你开下流玩笑，这都是没有儿子害的啊。
她不知道城里头是不是这情况，转而又埋怨起自己没出生在吃商品粮的家庭里，连带着孩子都跟着受罪。
“奶奶....奶...”
赵红霞恍惚回神，眼前就怼过来一个走动的闹钟。
大孙女从废品收购站里弄了好些零件回来的事儿她也知道，毕竟全村小孩都传遍了。
哪能当真啊。
真能轻轻松松的做出个闹钟来，那这玩意早就遍地都是了。
赵红霞并不知道孙女的奇遇，所以搁她眼里就是这孩子随随便便找来一堆破烂，然后就倒腾出了能正常使用的闹钟来。
刚才她想什么来着....
哦.....大儿子家终于还是绝了后的事....
现在好像不太重要了，往后也不用再提了，因为老周家祖坟好像在冒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