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走泥巴路费鞋,所以公社干事瞅见远处有人走来还挺奇怪。
因为长辈回回都说屋檐水脏,哪个地方碰到就会发痒和长水泡,所以周小奥过屋檐就好像要过刀山火海似的,百米冲刺跑进屋里。
她和来不及收回视线的公社干事对上眼神就特主动地打招呼:“叔!你好吗?”
公社干事愣了愣,“还行吧。”
周小奥左右张望,“你媳妇呢?”
公社干事不由自主地进入拉呱模式,“下雨呢,应该在家带孩子干活。”
这会,周家生和顾银萍紧随其后进屋来。
当妈的把闺女拉回身边。
当爸的笑着说:“同志,我们想看看前进生产队的户口。”
公社干事看周小奥:“是要给孩子入户口是吧?”
顾银萍忙没没没的一通解释,“就是想查一查。”
多胡闹啊,为广大人民服务的地儿啥时候成你家后花园啦?
干事耷拉着脸想啐几句。
要被拉走的周小奥艰难地递过路上摘的一捧野花,说:“送给你媳妇吧,她干完活累了可以看看花儿。”
谁对孩子都得生出几分柔情,公社干事拉开抽屉抓了一把糖放桌上,从里头挑出一块橘子软糖递给周小奥:“也请你吃糖。”
“这个太贵了。”
周小奥摆摆手不要,从桌子上捡了一颗一分钱一个的水果硬糖。
公社干事真笑了,把其他糖收好后起身从角落里拿出一本落了灰的大册子放桌子上,夹着嗓音问周小奥:“你爸是户主吧,叫啥啊?”
周小奥:“我爸叫周家生啊。”
她走过去站人家边上探头看,一下子就瞧见好多熟悉小伙伴的名字。
户口都是先写户主,往下才是孩子。
周小奥看了几眼忽然跑去跟顾银萍说悄悄话,“妈,好奇怪啊,秀秀姐和牛妞姐是大姐,可是名字好靠后。”
大人们却习以为常。
本地甭管前头几个闺女,要是生了个男孩总是以‘长子’的身份写在户口本第一页。
那边干事倒是嘀咕找不着啊,周小奥立刻扭回去帮忙一起找。
都是手写的户口信息,这会字迹都有点斑驳。
找倒是找到了。
“爸,妈,周小米是谁啊?”
“我爸叫周家生,不叫周串生啊”
父女俩登记在户的名字都是错的,而顾银萍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笔画更多,周小奥甚至都看不懂写的是什么,好着急的说:
“我妈叫顾银萍.....”
夫妻俩看不懂字,但知道写数字的那一栏是年龄。
可甭管写的是谁,都不可能是108岁吧,王八成精也不过如此。
干事对户口本上的错误信息表现得很是淡定。
“户口信息都是以前队上一个老干事手写的,错了也正常。”
他又重新提笔给这家把名字和年龄改了回来。
因为户口信息错得太多,一家三口对上头的出生年月日准确度很是怀疑。
周家生倒是相当看得开,“就按户口本上登记,9月份生日得了。”
外头正好有人路过,听见说话声就往屋里头瞧,当下忽的就喊出声来,“顾婶。”
顾银萍回了头盯着个小年轻,起初只觉眼熟,思绪转了转后认出来是娘家邻居的孩子。
小年轻边上站着的是公社校长,那更是打过照面的熟面孔。
一家子走出去寒暄了几句。
顾银萍挺纳闷地问邻居家孩子:“你也上初中了吧,怎么跑这边上学?”
小年轻面露窘迫,边上公社学校校长却心知肚明。
这边公社初中能允许学生赊学费,所以年年都有好些其他地方的学生转学。
既然给人家赊了学费,公社学校的校长也就不揪着不放,笑看顾银萍,“你们那专出读书人啊,这小伙子能考上初中已经挺能耐,你家奥奥更是不得了。”
当妈的都喜欢自家孩子挨夸奖,再加上顾银萍心思也活络,立刻顺着校长的话有来有回。
唠嗑之间自有些夸大吹捧的成分,但那小伙子耿直啊,听得直瞅周小奥。
他今天本来也要回家拿下个星期的口粮和咸菜,自然也得说说碰上邻居家大姐姐的事。
这也算是个谈资,这户老婶子赶紧上隔壁,一进门就喜气洋洋的对顾妈说:“想不到你外孙女还是个读书苗子,我儿子说学校校长都亲自跑去看呢。”
此时已过晚饭饭点,老顾全家都在院子里歇着,连换亲嫁出去的顾三妹都在,只是脸色有些不好看。
隔壁老婶子却还在兴头上,一屁股坐下以后,先从自家儿子怎么碰上顾银萍说起,再讲到怎么从校长嘴里得知周小奥名声在外,最后跟顾妈叨叨几句顾银萍嫁去的生产队条件不错,今年都办起了学校。
顾爸顾妈也乐意听听外嫁女儿的近况,这会时不时还会追问几句。
顾家兄弟姐妹全是文盲,都没想到外甥女今年居然上了学,而且还这么能耐,此时也听得十分入神。
但听得最入迷的却是顾三妹的女儿,8岁的李菊香。
她甚至等不及隔壁老婶子说完话就插嘴,“我也要读书!妈!我要读书!”
隔壁老婶子含笑看着李菊香。
当年李家和顾家换亲得非常早,毕竟早熟悉能早融入。
按照顾家最开始的打算,先是多留当大姐的顾银萍几年,让她帮衬家里拉拔大弟弟妹妹,等到二十七八再嫁人也不迟。
条件也都想好了,嫁本地能叫男方家过来修个房子,这样顾二弟和李秀丫能正式生活在一起,否则光靠夫妻两可修不起新房。
顾银萍结婚确实晚,但她却是远嫁,直接导致顾二弟和李秀丫到大前年才真正有了自己的屋子,过上了家庭生活。
而李家那边则顺遂得多。
顾三妹年龄本来就比李秀丫大,换到李家后一成年就有了夫妻之实,反而比当大姐的顾银萍以及该喊声嫂子的李秀丫还早几年生娃呢。
现在顾银萍嫁得远,平日没人知道她的情况,但顾三妹家的大小事谁都门儿清。
这家穷得响叮当,是不可能让李菊香上学的。
但话也不能说得太直白,隔壁老婶子笑着客套了一句,“菊香看着也是块学习料子,以后指定也有出息。”
顾三妹敷衍道:“家里哪有闲钱,队上也没有小学。”
李菊香着急了,“那我去大姨家上学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