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互相留宿很常见，但毕竟是把娘家人安排到婆家住，顾银萍还是送出去一斤稻谷和两斤地瓜。
至于外甥女想上学的事儿，因为还有偷跑的前提，所以肯定是等双方家长碰了头再说。
于是等李菊香和赵红霞走后，家里又迅速恢复了宁静。
这年头打新家具真真是大事，以至于当天晚上从夜市回来洗刷后准备睡了，夫妻俩还去小屋里头晃悠一圈。
周家生很是感慨，“女大十八变啊，转眼间都这么大了，我当仙女他爹都老些年了。”
周小奥打着哈欠说：“爸，你快去睡觉吧，我今天不会再变了。”
顾银萍也有几分失落：“是长大了，以前还得我操心呢，现在啥事都能自己干了，这早上自己就能起来，穿好衣服背上书包，喊一句‘妈，我走了’就出门啦。”
她满眼稀罕的瞅闺女，“我站门口看着你越走越远，就想着去年你还赖床呢，得我跟你爸轮流哄才肯起床，还要闭着眼睛往我怀里拱，撒娇说要多睡一分钟呢。”
周小奥一脚蹬掉被子，四仰八叉地躺着，喊:“妈，帮我盖被子。”
顾银萍立刻美滋滋地照做，还要仔细掖了掖被角，一脸的满足。
两口子笑眯眯地又呆了一会才走。
现在天气热得连盖老粗布都嫌燥，顾银萍夜里睡觉还醒来过一回，迷迷瞪瞪地发现周小奥在身边。
她稍清醒才发现自己把被子夹腿中间侧着睡。
这孩子估摸起夜过来这屋嘘嘘，怕她着凉就拼命想把被子拽出来重新盖好。
顾银萍赶紧躺平，就看这孩子把被子拉到她肚脐眼上盖住，然后倒头秒睡。
哎呀，原来困成这样啦，估摸着眼睛都没怎么睁开就折腾着要帮她盖被子呢。
当妈的琢磨新床舒坦，咬咬牙把周小奥运回隔壁那屋。
不知道是不是新床闹的，一岁半后就不再尿床的周小奥久违的尿了....
隔天小孩振振有词，“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妈带我四处找厕所，好不容易找到了个大草丛，妈说可以尿，我就尿了。”
顾银萍心想你就可劲的编吧。
不过当妈的倒是冷不丁想起闺女也到了该穿小裤衩子的年纪了。
她当年十多岁才穿上了裤衩子，而且还是共用的。
以前没法子，现在要布有布，要钱有钱，早该安排上了。
早饭后，顾银萍就去跟社员借裤衩样纸去了。
当天她预留了充足时间等娘家人来，结果一等就是一个星期。
偏巧顾银萍这两天右眼皮老跳，一想到左财右灾心里就不安生，就怕弟媳头胎出了差错才没法过来接人。
再加上现在地里头真是忙，没法白耗一天的时间出远门，只能先这么着。
另一边李菊香也体验了把寄人篱下的滋味。
她跟老周家其他人不熟不咋说话，更怕不苟言笑的赵红霞。
她知道的事有限，只懂人要吃饭要喝水，于是每次看到赵红霞回来就跑去提暖水瓶。
像今天上完早工，她感觉赵红霞要回来就赶紧把水纳凉。
水瓶太满导致热水呼啦啦地倒多了，地上也都是。
李菊香跑去拿抹布。
赵红霞进门刚好看见这孩子擦热水。
“别烫着。”
她一出声，李菊香就烫着了，泪眼汪汪的。
赵红霞拉着这孩子烫红的小指头看了看，起身去拿酱油，“你真是会给我添麻烦。”
李菊香愧疚地把小手背在身后，又赶紧趁着赵红霞没来之前拿抹布可劲地擦地。
赵红霞给烫伤的地方擦上酱油就自己忙活去了。
李菊香怕惹不高兴，所以不敢轻举妄动，整个人就显得很局促。
赵红霞看人站在原地半天不知道动就说：“出去玩吧。”
李菊香只好往外头走，蹲在门口捏泥巴碗泥巴菜。
隔壁邻居小孙子过来踢了一脚。
那小孙子的奶奶却搁边上嘎嘎乐。
李菊香涨红了脸要去打那小孩，结果被那老娘们打了一巴掌。
老娘们怕打出问题来影响邻里和谐，赶紧领着孙子回家。
屋里头赵红霞听到动静，喊：“怎么啦？”
李菊香想大声嚷嚷，说她挨欺负了，隔壁那小子打人好痛啊。
可是她刚才说烫着时，赵奶奶不高兴了，要是再说被人家欺负，赵奶奶应该还是会不高兴的。
“没事。”
屋里头没动静了。
李菊香爬起来笨拙地给自己掸灰和整理乱噗噗的头发，拍着心窝子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没事哒，没事哒。”
说多了以后，她也觉得这件事就翻篇啦，然后她就朝大姨家走。
与其呆在赵奶奶家，还不如坐在墙角根上等小表妹一块去上学。
周小奥是拎着一袋子玉米乌蹦蹦跳跳的从一条乡间小道上回来的，欢天喜地的展示她摘的玉米乌。
“姐，回头炒来吃。”
李菊香很想问：“是放油炒的那一种吗？”
玉米乌就是等玉米快成熟的时候从玉米杆杆上长出的霉菌，吃一回嘴巴就能黑半天。
这玩意嫩的可以生吃，当然家里也没有炒着吃的条件，能蒸熟凉拌都算是道菜。
周小奥把玉米乌放进院子里，拿出书包又跑出来，“姐，走，上学去。”
李菊香默默跟上。
这几天最大的落差还不全是孤独，而是她发现比学习压根就比不过小表妹啊。
说实在的，刚来那一天晚上她还暗搓搓的幻想着努力学习惊艳众人，一定要比表妹还厉害，这样就能被大姨偏爱。
然而到今儿也差不多死心了。
就比如等下上课，老师明明讲着新的数学知识，李菊香眼睁睁看着小表妹拿出了语文作业。
周小奥铺开作业本，咬着铅笔头唉声叹气。
前天她告诉傅老师接下来家里头要双抢，如果哪一天没上课就是太忙来不了。
不知道是不是说话的语气太雀跃，昨儿傅老师就甩过来密密麻麻好些作业，然后周小奥就知道这世界有种东西叫打印机....
周小奥开始看第一题。
最近学习量词呢，开头好几题都是。
小孩儿呢喃念题：“一什么肉。”
简单啊！一疙瘩肉，妥妥的正确答案啊。
接下来非常顺利，那水是一口的，吃的都是半拉的，人都是一群群的，猫是一滩或者一坨的。
快下课了，樊慧慧喊学生来黑板写数学题。
李菊香眼睁睁看着一整节课都没抬过头、只顾着写语文题的小表妹，上台后轻轻松松写出了正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