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慧慧也看见了李菊香的焦虑。
她倒是知道点情况。
当初来时只说随堂听一天的课程,后来呆了三四天还在,听奥奥妈说最迟双抢完后亲自送回去。
距离双抢还有小半个月,队上的意思是凑合几天可以,但毕竟这不是本生产队的小孩,怕心眼小的社员有意见。
周家倒也是爽快,交上来三毛钱学费。
还听说这小孩住在奥奥奶奶家,但顾银萍按着每天半斤米和两斤地瓜的口粮标准供应着,还另外给了一块钱当菜金。
说实在的,这搁谁家都够夫妻俩打窜巴了,但目前瞧着还算平静。
不过也不关她的事,顶多就是出于老师的责任给这孩子开个小灶赶下进度。
一下课樊慧慧就喊:“菊香,老师跟你说几句话。”
往外冲的周小奥就慢下来,跑边上草丛里逮七星瓢虫,等听见表姐喊着‘老师再见’才起身。
这会所有学生都跑光了,就剩姐妹俩在路上走。
周小奥依旧东张西望,要是碰见茂密的野草还会停下来看两眼,继续找七星瓢虫。
“樊老师说下午放学给我补课。”
周小奥嗯嗯两声,决定不一心二用,于是收回视线打算认真唠嗑。
就那么不经意地朝路边一瞥,她捡到两毛钱。
李菊香帮忙望风,发现附近没人经过才凑上去一起围观,想摸又不太敢摸,“我听我奶说,掉钱就是掉灾,捡着钱就是把人家灾给捡回去了,所以要立马花掉!”
周小奥果然扭头就跑,总算追上了前面的樊慧慧,小脸红扑扑的把钱递过去。
紧随其后的李菊香看见表妹交出去两毛钱颇为遗憾,其实刚才她想怂恿表妹去代销社买糖果吃,保不齐能分自己一点呢。
然后她就目睹了回了家的小表妹巴拉巴拉口述完拾金不昧的过程后,拿到了大姨夫给的一毛钱奖励,还获得了大姨允许她想吃啥就吃啥、随便点菜的权利。
反正等她吃完晌午饭的时候,自家大姨已经泡上了大米,打算下午就去磨坊磨米浆,好实现小表妹说要吃米糕的愿望。
等到了下午,李菊香又见证了一场全班表扬。
队上寻找失主的小喇叭也响了,失主还送来一把玉米杆子。
李菊香嚼着玉米杆子,啃去外皮吸着清甜的汁水,一边琢磨。
小表妹交出去两毛钱,完美的避开了可能被失主找上门的风险,换来一顿甜甜的米糕,光明正大花一毛钱的权利,一大把玉米杆子,还收获了一大波好感。
哎呀妈,好带劲啊。
李菊香感觉里外都通透了,寻思聪明人果然各有各的本事。
就比如她们生产队队长能管那么多人却不出乱子。
还有每次来村里都能吹牛两个小时不带重复的公社支书。
要换她上台,脑汁都蒸发干了恐怕也说不上一分钟,连队上的狗子都叫唤不了那么长时间嘞。
现在再碰上个脑子灵活的小表妹。
李菊香就只接触过这么些聪明的,还都是文化人,可见读书也是有门槛的啊,何必瞎凑热闹呢。
但是老辈子也说过傻人有傻福,老天疼憨人呢,可见这世道各有各的活路。
一旦释然后,李菊香对读书都不咋执着了,隔天被自家大姨安排去割猪草后麻溜揣上了背篓。
“妹啊,别等我了,不知道要走多远,赶不上我就不去上课啦。”
顾银萍就告诉外甥女上自留地就成,“现在地里地瓜叶和佛手瓜叶都管够,加上杂七杂八的菜够数的。”
觉得活儿相当轻松的李菊香就又高兴了几分,等周小奥拜托她顺带把今儿逮住的七星瓢虫带去佛手瓜那里放生、让其捕食蚜虫时,她更是痛快答应。
顾银萍自然都看在眼里。
这孩子不会觉得不公平,觉得她不使唤亲生女儿就是偏心眼,看来是个实诚孩子。
顾银萍就去摸了摸晾衣绳上的新裤衩。
之前去借纸样的时机不凑巧,刚好那户社员已经借出去了。
她等了三天琢磨着不等了,钻了回地窖,去之前的超市买回了几条小裤衩。
既然自家外甥女也在,且又是个好孩子,顾银萍倒也相当舍得。
当天傍晚两个小姑娘就换上了。
纯棉的,手感贼拉好。
刚穿上的时候都挺高兴,再等套上裤子时就感觉别扭了,走两步就得扯下腚,嗷嗷叫着卡缝啊!!
顾银萍不为所动,扛压得很。
就说去年年末给自家男人做的新裤衩用的是的确良布料。
估摸那玩意冬天容易起静电,一天能电周家生百八十回。
人也控诉了好久了,她不也一样没理会么。
顾银萍对着苦着脸的两小姑娘就一句话,“适应就好。”
而且出去多玩玩,心思不在裤衩上自然就淡忘了呗。
姐妹俩就手拉手,别别扭扭的往门外走,跨出院子前还伸手扯了一下。
难受!!卡腚!!!
不到一个小时,至少有三拨人过来问顾银萍是不是打孩子了,瞧孩子走路都不利索。
赵红霞也来了,知道是裤衩的事后只觉是大儿媳手艺不好,回家就去翻存下来的布头。
那玩意也不难,无非是两片布头拼在一起,拿纸样照着裁剪就完事了。
唯一比较难搞到的是松紧带,毕竟一条成人裤子大概需要两毛钱的松紧带,也是贵得很呢。
赵红霞现在掌着家里的钱,还真往供销社跑了一趟。
这些天李菊香也算乖巧,她额外多做了一条,送过去两条宽松四角小裤衩。
没有用!姐妹俩还是嗷嗷叫!
大人也没辙啊,往大了做说夹,往小了做也说夹,三角夹,平底四角还夹。
于是顾银萍还是那句话:适应了就好。
李菊香打从不执着上学后就有点想家,又急着从别扭中解脱出来,虽然会有点不仗义,但她还是坚定不移地开了口,“大姨,我想回家啦。”
表现得太明显啦,周小奥也立马勾住了自家表姐的手臂。
后院忽地一阵哐当,把屋里人吓了一跳。
周小奥通过窗户看了一眼,随即撒丫子往后院跑。
李菊香紧随其后。
孩子想一出是一出的,所以顾银萍没能拉出外甥女。
这些天已经足够注意了。
那些不能见光的物品都妥当收拾了起来,昨晚上搬来的潲水锁在了灶房里头,地窖上方也盖着小孩绝对搬不动的厚重木板。
想是这么想,顾银萍跟着到后院后还是谨慎地扫视了一圈。
两个孩子却已蹲在兔笼边上研究了起来。
周小奥把手臂伸进笼子里,大白兔立刻乖乖贴上抱着她。
小孩趁机撸起兔子毛茸茸的后背,还鼓动自家表姐一起玩儿。
李菊香趴在地上看兔子肚子,对着小表妹一阵耳语。
周小奥瞪圆了眼睛,失声喊:“妈,兔子想当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