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琳不多啰嗦，抓起围裙系好，三步并作两步就站到了主灶前。
切配师傅早把鱼片码得整整齐齐，刀工干净利落，她连刀都不用碰，直接开火上锅。
她主攻的是杭帮菜——跟着宋大熊学的不是麻辣鲜香，是细、清、雅、糯。
店里招牌也是这个路子。
今天第一道，就是杭州人心里的“定海神针”：西湖醋鱼。
庞日峰和宋大熊一人左边，一人右边，就像两尊门神杵那儿，不说话，但存在感强得能把空气压出褶子。
云琳平时做这菜闭着眼都能顺下来，今天手心全是汗，指尖还有点抖——那感觉，就跟高考监考老师坐你斜后方，全程盯你填答题卡一样。
她吸一大口气，舀水烧锅，等水翻滚，拎起鱼身滑进锅里。
顺手插两根筷子垫在鱼肚下，撑开鱼鳍，保形不塌。
手在抖，可动作没乱。
鱼一进锅，稳住了。
两位大佬没吭声，就静静看着，眼神温和，却沉甸甸的。
中餐厅的人挤在门口，压着嗓子嘀咕：
“呜哇……这小姑娘太勇了，被庞大师+宋大厨双面夹击还敢下锅！”
“我隔着三米远都冒冷汗……换我，估计油还没热，手先抖飞勺子了。”
“我脚趾已经在地板上抠出三室一厅了……”
后头几道菜，龙井虾仁、赛蟹羹、糟烩鞭笋，全是杭帮菜榜单上的常驻选手。
俩大佬始终不插手、不提醒、不点评，就那么站着，看她一气呵成。
只有云琳自己知道——有三次差点打翻酱汁，一次颠勺偏了角度，一次火候差半秒……全靠临场硬扳回来。
好在，没翻车。
做完最后一道，庞日峰点点头：“行，收工。
回包厢，动筷子。”
考核？光看不顶用，舌头才是最终裁判。
等两位大佬一走，云琳“噗通”瘫坐在小凳上，抓起桌边纸巾狂擦脑门：“哎哟妈呀……比跑五公里还累！”
可没空喘气，立马挺直腰板，端盘、调酱、摆花，一道一道精雕细琢。
最后端起托盘，带着服务生一阵风似的冲出后厨，直奔包厢而去。
庞日峰他们刚在包厢里屁股还没坐热乎，云琳就领着服务员端菜进来了。
说实在的，这顿饭摆得真讲究——盘子像画儿一样，颜色清亮，摆得齐整，一看就是杭帮菜那股子“小而美”的劲儿。
可谁都没先动筷子。
庞日峰不动，黄教主他们更不会傻乎乎第一个下筷——圈里混久了，啥时候该吃、啥时候该等，心里门儿清。
“来来来，大伙儿都尝尝？”
庞日峰一开口，才拿筷子夹了块西湖醋鱼，慢悠悠送进嘴里。
鱼肉滑嫩，酸甜刚好，不齁也不寡淡；最妙的是舌尖上轻轻泛起一股子鲜甜回甘，像刚剥开一只清蒸蟹的壳儿，隐约有那么一缕蟹香浮上来。
云琳一直盯着他筷子放下的动作，立马凑上前：“师爷，您看这道菜……还行吗？”
庞日峰笑了笑，只说了句：“还成，过得去。”
云琳脸一下就僵住了。
旁边宋大熊直接摇头：“别信你师爷这话，他是给你兜着呢！你出师那天做的醋鱼，跟今天这盘味儿一模一样——五年了，一个调都没调过！”
“是不是开店太忙，老手艺反而撂下了？”
云琳头垂得更低，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包厢里空气一下子有点发紧。
庞日峰抬手拍了拍宋大熊胳膊：“行啦行啦，孩子肯学就行。
就是糖和醋那一勺，差那么一点点火候，再琢磨琢磨。”
云琳立刻点头如捣蒜：“师爷，我回去练一百遍！”
庞日峰点点头，接着夹起一粒龙井虾仁。
刚嚼两下，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宋大熊眼尖，立刻也夹了一颗塞进嘴里——
“咯吱”一声，虾仁硬得能硌牙。
他放下筷子，脸沉下来：“这虾仁，煮老了？还是焯水烫糊了？”
云琳脸唰地白了，站在那儿，手指攥着围裙边直发抖。
庞日峰没说话，宋大熊也没催，可那安静比吼人还压人。
“说！”
云琳终于憋出一句：“师父……您和师爷站边上看着我烧菜，我……手有点抖，水温没控住……”
宋大熊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得像口井：“龙井虾仁，重做一百五十次。
每次做完，拍照发我；每回操作，录视频发我。”
云琳肩膀一垮，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好，师父。”
黄教主几人全愣住了，心说：就一个火候没踩准，要翻一百五十倍？这也太狠了吧！
可谁也不敢插话——这是人家师门里的规矩，外人哪敢评头论足？
不过这一遭，倒让黄教主咂摸出点味儿来：
怪不得庞日峰徒弟满天飞，半壁厨坛都是他门下——
真不是吹的，是拿这么一根筋的法子，硬生生磨出来的！
庞日峰这时才开口缓了一句：“虾仁的底子是好的，茶香、鲜味、形都没丢，就是火上，再稳一手。”
云琳眼圈红红的，却还强笑着：“师爷，是我让您和师父丢脸了。”
庞日峰摆摆手：“不丢脸，你师父是怕你将来端上桌的，不是菜，是遗憾。”
后面几道菜，庞日峰照样一口一口试，一筷一筷品。
总结就四个字：中规中矩。
除了那道虾仁翻车，别的菜都不出错，但也挑不出惊喜。
他每说一条，云琳就掏出手机记一条，连标点都不敢漏。
黄教主他们边吃边点头：“挺香啊！”“这豆腐炖得真细！”——可一听庞日峰点评，才发现原来一道东坡肉里，居然藏着八种火候变化……
等所有老菜过完，庞日峰才问：“云琳，你说的那道新菜呢？”
他其实挺盼着的。
到了他这岁数，老味道早吃透了，真正让他眼睛一亮的，是有人能把旧东西玩出新活法。
何况是宋大熊亲手带出来的徒弟——标准，自然要比别人高一截。
云琳扬起笑脸：“师爷，您和师父、各位老师稍坐，我这就去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