簽約之後第二周,林晨跟hR開了三次會,才把獎金分配方案敲下來。
三次。不是因為錢多,是因為二十四萬攤到十幾個人頭上,每個人怎麼分,hR有一套算法,林晨有另一套。hR的算法按職級和工時算,陳銘的職級夠但工時記錄不全——他經常晚上十一點還在跟國泰證券的技術團隊通電話,那些時間沒打卡也沒填系統。林晨堅持按實際貢獻度重新算,hR說這不符合公司制度。第二次會上林晨把陳銘過去十二個月的加班記錄打印了一份出來——不是打卡記錄,是釘釘會議紀要的時間戳,一共三百多條。hR的姑娘翻了三頁,沒再說制度的事。
方案還沒定的時候就有動靜了。周姐先找的林晨——她覺得自己兩萬出頭少了。林總,這個客戶是我從第一次接觸到簽約全程跟下來的。前前後後跑了三個月,中間兩次差點談崩都是我拉回來的。兩萬出頭……說實話,跟付出的時間不太匹配。
林晨沒有當場表態。他知道周姐說的有道理——商務端確實是她一個人在撐,從客戶的第一通電話到合同最後簽字,中間所有對接、報價、條款談判都是她做的。但二十四萬就這麼多,給周姐加就意味著從別人那里減。他從哪里減?
張雨那邊也有意見,不過他沒直接找林晨說。林晨是從陳銘那里听到的——陳銘吃完午飯回來說︰張雨覺得六萬少了。他跟我說數據流水線一個人搭了半年。陳銘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沒站在誰那邊。
林晨心里算了筆賬︰張雨月薪三萬多,六萬獎金確實不到兩個月工資。但二十四萬的盤子就擺在那里,按貢獻度分已經是他能爭取到的最合理的方案了。hR最初給的那版方案更離譜——張雨按工時算只能拿到四萬。
最終林晨拍板的方案︰陳銘十萬出頭,張雨將近六萬,三個標注實習生每人八千,周姐兩萬出頭。剩下的攤給項目期間參與過數據校驗的其他同事。周姐的金額比hR初版方案多給了三千,從其他同事的份額里勻出來的。
發獎金那天林晨把所有人叫到十五樓那間小會議室。房間不夠大,標注組的三個實習生擠在門口加了把椅子。空調出風口正對著最里面那個位置,坐在那兒的張雨把外套拉鏈拉到了下巴。
林晨站在白板旁邊。他沒坐。
四百八十萬合同的獎金分完了,具體數字你們各自看郵件。我說一件事——這筆錢不多,但它標志著智研從花錢的項目變成了能賺錢的項目。陳銘去年一家一家跑券商談數據授權,張雨一個人把數據流水線搭起來,標注組每天核對每一個數字的出處,周姐在客戶那邊磨了三個月把合同談下來。你們的投入第一次變成了客戶願意付費的產出。
他頓了一下。
接下來的路更長。方向繼續對,獎金只會更大。
陳銘接過獎金確認單的時候看了一眼數字,沒說話。他把確認單折了一下塞進襯衣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兩秒。
散會後其他人陸續走了。陳銘沒動。
林總,我有個事想商量。
這筆獎金……能不能換成額外的年假?
林晨看著他,沒接話。
陳銘的聲音放低了。我爸媽在西安。三年沒回去了。
三年?
去年春節項目趕進度,沒走。今年清明本想回去,FinGpt v3的聯調出了問題又沒走成。國慶……他停了一下,國慶也只休了兩天就回來了。我媽上個月打電話,說讓我寄張照片回去就行,不用跑。她說不用跑。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
林晨靠在白板邊上,手指敲了兩下白板框。獎金換年假,公司沒有這個制度。hR的薪酬系統里獎金和假期是兩條線,不能互轉。他如果硬批,財務那邊會打回來。
年假我批不了額外的。林晨說。
陳銘點了點頭,表情沒什麼變化。他大概也預料到了。
但是——林晨打開筆記本翻到項目排期那一頁,智研十月中旬之前不會啟動新的訓練任務。你九月份的調休有四天沒休,年假還剩三天。把這兩樣疊在一起,連上國慶七天——能湊出十四天。回去待十天,來回四天。
陳銘眨了一下眼楮。他在心里算了算——調休四天加年假三天加國慶七天,確實是十四天。之前他只想著額外請假,沒想過把已有的假期拼在一起。
獎金照拿。林晨把桌上陳銘剛才折好的確認單從口袋里掏出來又展平了推回去,回家給爸媽買點東西。別說在鵬城混得不好。
陳銘把確認單重新接過去。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回頭說了句︰林總,之前在大廠干了幾年,沒有leader幫下屬算過假。
門關上之後林晨打開郵件,給陳銘的調休申請批了通過。
下午兩點半,張雨敲門進來。
他來確認數據采集系統下一階段的預算。隨著簽約客戶增加,數據更新頻率需要從每周一次提到每天一次,這意味著整個流水線要加人加機器。林晨批了兩台A100做數據處理的預算,然後從抽屜里拿出一份已經打印好的Jd遞過去。
你看看這個。
張雨接過來掃了一眼。是數據工程師的招聘Jd,最後一行寫著︰入職後由張雨負責帶教,三個月內達到獨立承擔數據清洗模塊的能力。
帶新人?張雨抬頭看林晨。
數據采集是你一個人搭起來的,但智研如果長期運營,你不能一直一個人扛著這套系統跑。把新人帶出來,明年你才有精力去做更偏底層的事情。
張雨把Jd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彈了一下紙邊。他沉默了大概十秒。
林總,帶人我確實沒經驗。之前標注組那幾個新人是我帶的,但效果不好——他們做完的東西我全得重查一遍,還不如我自己做。
因為他們做完你重查,還是因為教的方法有問題?
張雨愣了一下。大概是……我告訴他們標準,但沒告訴他們怎麼達到標準。比如數據清洗的規則我寫了一份文檔,但里面的判斷標準很多是靠經驗做的——什麼異常值該刪、什麼該保留,我自己能判斷,但寫在文檔上就是視情況而定。新人看到視情況而定就懵了。
那就把視情況而定拆開。林晨在白板上畫了一條線,你腦子里做判斷的時候其實是有一套隱含規則的——只是你太熟了所以覺得自己是憑經驗。你回憶一下,上周那個標注新人第一次交上來的數據,你改了哪些地方?
他標的幾個異常值我覺得不該刪——那是季報里因為會計準則調整導致的數據跳變,不是真正的異常。
你判斷的依據是什麼?
我看了那家公司的年報附注,里面有會計政策變更的說明。
所以你的判斷依據是年報附注里有沒有對應的解釋,而不是數據看起來正不正常。這條規則你能寫出來嗎?
張雨想了想。能。異常值判斷——先查年報附注是否有會計政策變更說明,有則保留,無則標記為需人工復核。
就這麼寫。把你腦子里的每一條隱含規則都拆成這種程度的顯性規則。寫完之後讓新人照著做,做完了你查——查的時候只查規則有沒有被執行到位,不要查結果對不對。因為規則寫對了,結果自然對。規則寫錯了,你改規則,不改人。
張雨拿起白板旁邊的筆,把林晨畫的線底下寫了兩行字。他寫得很慢,一筆一筆。
我回去把所有判斷規則都拆出來。大概需要一周。
一周夠了。新人下周到。
張雨收好Jd和筆記,走到門口又停住了。林總,之前標注組那幾個新人……我是不是該重新帶一遍?
林晨看了他一眼。你覺得呢?
張雨站在門口沒動。過了幾秒他說︰我把規則文檔寫好之後先給他們做一次復盤——把之前犯的錯誤用新規則過一遍,讓他們知道錯在哪、為什麼錯。
林晨點了點頭。張雨帶上門走了。
走廊里傳來標注組三個實習生討論獎金怎麼花的笑聲。其中一個說想買個新手機,另外兩個在起哄說不如湊錢吃頓好的。聲音透過會議室的磨砂玻璃傳進來,模模糊糊的。
林晨合上筆記本。桌面上還攤著獎金分配的最終確認表。他拿起筆在陳銘的名字旁邊畫了個圈——調休申請要趕在九月二十號之前走完流程,不然國慶排班系統會把陳銘排進去。他拿起手機給周姐發了條消息,約她明天上午踫一下售後對接的流程——客戶已經開始提需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