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拿到中级厨师证之后,手机上的招聘信息开始变得具体了。
黄师傅在他毕业那天给了一个电话号码。鹏城南山有家川菜馆,老板是我带出来的。开了七八年了,生意稳。你去了能直接上灶。
林浩记下了号码,当天下午就去看了那家店。
川菜馆开在南山区一条老街的拐角,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蜀香楼三个字,其中字的灯不亮了。下午三点多店里没人,几张桌子上的收碗布还没撤。林浩从半开的厨房门往里看——四个灶台,两个炒锅师傅正在收档,一个切菜的阿姨在洗砧板。排烟罩上挂着一层油垢,不锈钢台面的接缝处有发黑的污渍嵌在里面。
老板姓秦,四十出头,围裙上全是油点子。他听说是黄师傅介绍来的,上下打量了林浩两眼。中级证?行。过来直接上灶,月薪八千,包吃住。忙的时候晚上加两三个小时,没有加班费但年底有红包。
八千。林浩在心里记下了这个数字。
从蜀香楼出来他又去了福田区另一家。这家是在招聘网站上看到的——新开的中餐厅,老板做餐饮连锁出身,招聘信息上写着月薪一万加绩效提成。林浩去了之后发现店还在装修,工地围挡没拆,厨房的地砖刚铺好,空气里全是水泥味和油漆味。
老板是个穿polo衫的中年人,头发梳得很亮。他看了林浩的厨师证和学校的实操成绩单,当场拍板:你来了先帮我把后厨团队搭起来,等开业了你就是二灶。一万底薪,绩效按营业额算,干得好月入一万二不是问题。
林浩趁老板接电话的时候去厨房转了一圈。灶台已经装好了,但调味罐的标签还是空的——盐和糖用同样大小的白色塑料罐装着,光看外观分不出来。冰柜里放了半箱没拆封的调料,牌子他没见过。他蹲下来看了看冰柜底部的排水口,有水渍但没装排水管。
他在心里把这家的工资记下了,但旁边画了个问号。
晚上回到林晨家,林浩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苏婉端了杯水放在他面前,他接过去握着杯子没喝。
怎么了?苏婉问。
在找工作。林浩把手机上的招聘信息翻给她看,黄师傅推荐了一家川菜馆,八千包吃住。还有一家新开的中餐厅,给一万加绩效。
还有呢?
小叔之前说让我找大酒店。
苏婉没接话。她知道林浩心里在纠结什么——她这几天听林晨和林浩断断续续聊过。
林晨八点多回来,换了衣服出来看到林浩还坐在沙发上。他在对面坐下来。
那两家看过了?
林浩点头。蜀香楼能直接上灶,八千。福田那家新店给一万,但厨房太乱了——调料罐没贴标签,冰柜排水口没装管。
你心里怎么想的?
八千……比我在电子厂的时候翻了一倍多。林浩的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而且直接上灶。黄师傅说上灶才能练手艺,不上灶等于白学三个月。
林晨没接这个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想了一会儿。
你去看蜀香楼的时候,厨房卫生怎么样?
林浩顿了一下。排烟罩上有油垢。灶台接缝里有黑渍。
这种地方你每天要在里面待十几个小时。卫生搞成这样说明后厨管理松——管理松的地方,食材把控也不会严。你去直接上灶是能练手艺,但练的是什么样的手艺?
林浩沉默了。他想起新开那家中餐厅的厨房——盐和糖分不清的调料罐、没接排水管的冰柜。那种老板急着开业赚钱,出了食品安全问题,背锅的是厨师。
那……大酒店呢?林浩的声音有点低。
酒店的厨房管理跟小餐馆是两套东西。食材入库有验收标准,出餐有食品安全规范,每个岗位有Sop。厨师学校教技术,酒店教管理。两样都会了才能独当一面。
案板岗……就是切菜?
厨房全流程的入口——进什么料、切什么规格、备多少量,全从案板开始。干一年,有机会顶炒锅岗。
林浩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水面映着客厅吊灯的光。他没说话。
小叔,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他隔了一会儿开口,声音闷闷的,但五千多块……我刚从厨师学校出来,好歹拿了个中级证。以前在电子厂拿三千五,现在去大酒店拿五千六,涨了是涨了,但跟八千比差了两千四。一年就差快三万。
你算的是一年的账。林晨说,两年呢?去蜀香楼八千上灶,两年后你可能还在那里炒同样的菜,月薪涨到九千。但去酒店两年,你已经把整套厨房管理体系摸清了——出来去任何餐厅起步都是后厨主管的级别,一万五到两万。那时候你不仅会炒菜,你还能管人、管流程、管食材。
林浩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他在心里算——两年差六万,但两年之后差距会反过来。可是两年好长。他今年二十三,二十五岁的时候手里能攒下多少钱?
你想快点赚钱,能理解。林晨的语气没有教训的味道,但你拿中级厨师证是为了换个地方切菜吗?
这句话戳到了什么地方。林浩攥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他在厨师学校三个月练的刀工、火候、调味——不是为了去川菜馆天天炒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的。可话说回来,不去上灶又怎么练手艺?
案板岗也能学东西?他问。
案板是厨房的第一道关。备料切配决定了后面所有环节的品质——你切的大小不均匀,炒锅师傅再厉害也炒不出标准的菜。而且案板要接触所有食材的入库、存储、分配,这些是管理厨房的基本功。
客厅安静了很长时间。苏婉在厨房洗碗的声音隔着门传过来,水龙头开开关关。
我再想想。林浩说。
第二天林浩在网上投了四家五星级酒店的厨房岗位。他没有只投一家——他给自己留了退路,如果大酒店不要他,蜀香楼的八千还开着。
三天后,鹏城湾附近一家国际连锁的五星级酒店回复了他。邮件里写着:请于周六上午九点到酒店中餐厨房参加试菜,请自备工装和刀具。
试菜那天林浩早上七点就到了。酒店大堂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挑高十几米,一整面墙的落地玻璃外面是海,地面的大理石亮得能照出人影。他穿着学校发的白色厨师服,背着那套用了一个月的刀具包,站在大堂里觉得自己跟这个地方格格不入。前台让他走员工通道,绕到大楼侧面一扇不起眼的铁门进去,坐货梯下到负一层。
厨房在负一层。推开门的一瞬间,林浩愣住了。
这间厨房比蜀香楼大五六倍不止。将近两百平的空间被分成五个区域——烧腊间、炒菜档、蒸柜区、冷菜间和初加工区——每个区域之间用半透明塑料帘隔开。地面是防滑瓷砖,不锈钢排水渠用盖板封住,墙角和设备接缝处看不到任何污渍。灶台一共八口,排成两排,上方是银色的排烟罩,干净到能反光。
中餐行政总厨姓梁,四十多岁,香港人,说话带着浓重的粤语口音。他面前摆着一排试菜评分表,旁边放着三双筷子——每道菜换一双。
试三道菜。鱼香肉丝,麻婆豆腐,你自选一道。每道限时十五分钟,从备料开始。食材在初加工区,自己取。
林浩把刀具包打开,摆好刀和磨刀棒。他走向初加工区取食材——猪里脊、泡椒、豆瓣酱、嫩豆腐、牛肉末、葱姜蒜。取食材的时候他注意到每样东西都贴了标签:产地、入库日期、保质期、验收人签名。冰柜里整整齐齐码着半成品,每一盒上面盖着保鲜膜,贴着日期。
先做鱼香肉丝。他在案板上开始切配——顺纹切猪里脊,粗细尽量一致。泡椒剁碎,葱姜蒜切末。灶台跟厨师学校的不一样——火力猛得多,阀一开蓝色火舌就喷上来,锅底瞬间烧红。他调了一下火,等油温到了七成热下肉丝滑散。速度比在学校快了——火大,每个动作之间的间隔短了将近一半。他稳住手,泡椒末炒出红油,下配菜翻两下,兑汁收锅。十二分钟出品。
端到梁师傅面前。梁师傅用筷子翻了翻肉丝,夹了一口尝。没说话,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第二道:麻婆豆腐。他切豆腐的时候格外小心——上次考试碎了一块,这次他放慢了速度,刀入豆腐之前先用指腹试了一下刀刃的力道。下锅——牛肉末煸酥,豆瓣酱炒红油,下豆腐轻轻推而不是翻,勾薄芡,撒花椒面。出锅时豆腐完整,表面裹着红油。
端过去。梁师傅尝了一口,放下筷子,在表上写了几笔。
第三道自选菜他做了回锅肉。川菜厨师的看家菜,他最有把握的一道。五花肉煮熟切薄片,蒜苗斜刀切段。下锅先煸肉,边缘卷起焦壳,加豆瓣酱甜面酱,下蒜苗两翻出锅。端盘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肉片卷边弧度是对的,蒜苗青绿,酱色均匀。
梁师傅三道菜都尝完了。他在评分表最后一栏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浩。
基本功扎实。案板岗,月薪五千六,包食宿,五险一金。周一入职。你愿意吗?
五千六。
林浩站在那里,手里的刀具包还敞开着。梁师傅等了几秒。旁边炒菜档的几个师傅在备料,有人瞟了他一眼。
我愿意。
从酒店出来之后林浩站在路边给蜀香楼的秦老板发了条消息:不好意思秦哥,我去了别家。
秦老板秒回:行,以后想回来随时说。
林浩把手机揣回口袋。他想起小叔昨天说的那句话——你拿中级厨师证是为了换个地方切菜吗?
不是为了切菜。但他也知道,从案板岗切菜开始这条路,走起来比直接上灶慢得多。慢就慢吧。他跟自己说了一句,转身往公交站走。
晚上他给林晨发了条消息:小叔,我选了酒店。周一入职。
林晨回了三个字: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