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第一天，林枫带着施工队进了场。
他比所有人都早到半个钟头。六点刚过，铺位里只有他从家里搬来的那张折叠桌和一盏工地灯。施工日志摊开在桌上，每一道工序后面跟着完成时间和验收标准——拆墙、走线、铺管、粉刷，一行一行排得密密麻麻。他在最后一行用红笔写了四个字：全程盯工。
拆旧比预想的快，也比预想的麻烦。施工队抡大锤砸了两天，旧吊顶、旧地砖、旧隔断全部清空之后，九十五平的铺子露出了毛坯骨架。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天花板上裸露的管道交叉错杂，墙角有一滩不知道哪年漏下来的水渍，已经发了黑。林枫蹲在地上用靠尺量了一遍水平——最大高差将近两公分。他把施工队长老周叫过来：地面找平，全铺水泥砂浆，不找平后面贴砖全得翘。老周看了一眼靠尺上的刻度，搓了搓手：那得多加两天工，砂浆还得再加三吨。林枫翻开报价单指了其中一行：找平的工料费我预留了，加就是了。
水电进场那天出了第一桩意外。林枫按施工图让电工把厨房区的水管从地面改走天花板——方便日后维修，不用砸地砖。电工队长姓陈，看了图纸之后直摇头：走顶的话管子要绕梁，多费三四十米ppR管，弯头也翻倍。林枫没商量：绕就绕。地砖一旦铺好，水管漏了你刨不刨？这钱省不得。陈队长还想说什么，看了一眼林枫的表情，不说话了，转身去搬管子。
水管走到第三天下午，陈队长发现一个问题——天花板主梁的位置跟施工图上标注的差了十几公分，图是房东给的旧图，梁的实际位置偏了。原计划从梁侧穿管过墙的方案行不通了，管子得绕过整根横梁多走一个弯。林枫站在人字梯上拿着卷尺量了十分钟，下来之后在施工日志上画了一道修改线，算了一下多出来的管材和工时。多半天工期，加上之前找平多出来的两天——总共还能在月底收工。他合上本子，语气跟在工地上给甲方报变更时一模一样——冷静，精确，不容反驳。
电走完之后轮到排烟管道。这是林枫最在意的一个环节。他亲自爬上人字梯，手电筒照着风管每一处接口，指头沿着密封胶的痕迹摸过去。胶没打满。他敲了敲第三截风管的接口处，你看这里，还有缝隙。油烟三个月之后就会从这种地方渗出来，到时候天花板全是油垢。安装师傅是个四十来岁的湖南人，嘴上应着好好好我补，手上只挤了半管胶。林枫没走，站在梯子下面等他打完，自己又摸了一遍，才点头放行。那天中午他跟林晨吃饭的时候右手食指上全是密封胶，洗不掉，搓了半天。
排烟管装完的第二天下午，林枫接到了佛山家具厂的电话——原定这两天发货的餐桌椅出不了了。电话那头的业务员声音有点虚：林老板，不好意思，我们这边一批出口单临时插队了，您那个单子要往后排三天。林枫捏着手机没吭声。三天——在装修排期里不是小数字，后面所有工序都等着家具进场才能做最后的收边收口。他挂了电话之后沉默了大概三十秒，然后翻手机通讯录，拨了另一个号码——龙岗一家做餐饮家具的工厂，他之前做工程项目时存过的联系人。龙岗那边接电话的是个年轻姑娘，林枫把情况说了，问能不能加急出六套原木色餐桌椅。对方说加急可以，但加急价贵一成，明天下午自提。林枫说行。挂了电话他算了算——比佛山那批贵了八百块，但提前了整整五天。第二天下午他开皮卡去龙岗拉了六套桌椅回来，卸货的时候老周问他佛山那批怎么办，他说到了之后再退三套，多出来的三张桌子刚好能塞进用餐区靠窗的位置。林晨后来问他退不了怎么办，林枫说：多三张桌就是多九个座位，午餐多翻一台，一个月多出来的营收够把那八百块加急费挣回来。
三月中旬，厨房开始铺防滑砖、装不锈钢操作台和灶台。这是整个装修里精度要求最高的环节——灶台位置差一两公分，后面油烟机和排烟管的对接就歪了。林枫拿着激光水平仪站在厨房中央，盯着安装师傅把三口灶台的膨胀螺栓一颗一颗打进去。第一口灶装完他用水平仪测了一遍，偏了三毫米。师傅说三毫米不影响，林枫没吭声，自己把螺栓松开重新调了一遍，再测，零偏差。师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后面两口灶全部按这个标准装，没再出问题。
灶台装完的第二天又出了事——定制的不锈钢备料台送来的尺寸跟图纸差了五公分。厂家的解释是标准件，尺寸有正负公差。林枫拍了照片发到厂家微信群里，附了一句：我的施工图上标的是140乘70，你发来的是135乘70。五公分的差让我灶台到备料台的通道窄了五公分，人端着炒锅转身都会碰到。返工，费用你承担。厂家那边沉默了两个小时，最后回了三个字：明天发。三天后新备料台到货，尺寸分毫不差。但工期又被压了两天。林枫把后面墙面刷漆的工序调了顺序，先刷厨房再刷用餐区，硬是把时间抢了回来。
三月中旬还有一个小插曲。林晨有天中午过来巡工，看到厨房区的防水漆颜色跟图纸上的色号不一样——图纸上写的是浅灰，刷出来偏蓝灰，冷调的，跟用餐区的白墙放在一起不协调。林枫当时不在现场，林晨打电话给他。林枫听完之后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挂了。半小时后他出现在工地，蹲在墙角看了看漆面，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涂料供应商。对方回了一条长消息解释——这个批次的色号确实偏了半个色阶，但符合厂家标称的色差范围。林枫没跟供应商掰扯色差范围，直接问了一句：你手上有没有跟色号完全一致的现货？对方查了仓库说有，但要从东莞仓库调，加一天半。林枫说调。然后他让施工队把已经刷完的那面墙打磨了一遍重新刷。老周看着心疼——漆和工时都浪费了，但林枫的态度很明确：厨房的墙就这一面，客人隔着玻璃看到的也是这面墙。颜色不对，你改不了第二回。重新刷完之后他拿着色卡比对了一遍，确认了零偏差才签字验收。
用餐区最后完工。浅灰色防滑地砖铺好了，墙面刷白色防水漆，干净到近乎单调——唯一跳出来的是靠门那面墙留了白，林枫说等店名和菜单灯箱做好了再上。原木色的桌椅摆了八张——靠窗三张、中间四张、角落一张——通道留出了两个人并排走的宽度。空调装在进门口斜上方的位置，冷风斜着吹下来能覆盖整个用餐区。
最后装的是厨房和用餐区之间那面玻璃隔断。十二个毫米厚的钢化透明玻璃，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下沿，把二十五平的厨房完整地展示在用餐区视线里。顾客排队点餐的时候，隔着这面玻璃能看到灶台上的不锈钢台面反着光，砧板和刀具按色标分类插在架上，炒锅师傅掂锅时火苗窜出锅沿——所有动作一览无余。安装那天林枫亲手擦了三遍玻璃——任何一点指纹和胶痕都不肯放过。施工队的师傅问他为什么厨房跟餐厅之间不砌半墙省点钱，他只说了一句：你吃饭的时候想不想看厨房里干不干净？师傅愣了一下，想了想，点头说想。
三月底装修全部完工。总花费三十一万出头——比预算多了不到一万，主要是地坪找平和备料台返工追加了人工和材料费。林枫把所有票据、合同和变更记录装进了一个档案袋，交给林晨的时候说了句：账你自己对，每笔钱花在哪我都写清楚了。
完工那天傍晚林晨和林浩一起过来验收。林浩站在用餐区，隔着玻璃隔断往厨房里看。三口灶——两口炒锅一口煲汤灶——排成一排，备料台跟灶台之间刚好能转身端锅的距离，冰箱靠墙排成一行，从取料到切配到炒制到出餐——一条直线上走过去不到八步。他推开厨房的门走进去，灶台的高度他伸手试了试，刚好不需要弯腰；备料台的宽度他摆了三把砧板上去，还留出放调料碗的空当；出餐口的高度跟他端锅出菜时的手肘齐平——不用抬手也不用弯腰。
他站在灶台前，手放在旋钮上，转了一下。火苗窜出来，蓝色的焰尖比酒店那台灶还亮。他关了火，转身看着整间厨房的布局——从备料到灶台到出餐口，每一步的距离都是算好了的。他走到出餐口的位置站定，往用餐区看——隔着玻璃隔断，外面的桌椅、收银台、门口的招牌位置全在视野里。他转过头对林晨说了句：小叔，明天我带食材来试灶。
林晨点了点头。他抬起头，隔着玻璃隔断跟林浩对视了一眼。厨房里的灯开了，透过玻璃隔断把整个用餐区照得发亮——这就是客人每天走进来第一眼看到的画面。
林枫站在店门口，用抹布擦掉手上最后一点密封胶的残渍。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角，没点。他看着自己一个月的活——从一面毛坯墙到一间完整的店。地上还散着几截被锯掉的多余管头和一袋没用完的白水泥，他弯腰一个一个捡起来丢进了角落的废料箱。老周走过来跟他结了最后一笔工钱，问他：林工，你以后还接装修的活不？林枫想了想，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看吧。有活就接。
他没跟老周说他可能很快就不做建筑这行了。但他的手机里还存着公司项目经理上周发的消息——四月排班出来之后通知你。他看了两遍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