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装修完工的那天晚上,林浩一个人留在了还没开业的厨房里。
他把三口灶台——两口炒锅一口煲汤灶——的旋钮逐个拧开又关上,感受了三次火力的节奏。蓝色的火舌比酒店那台德国灶更猛,烧锅底的速度快到他差点没反应过来——空锅放上去不到十秒就冒了青烟。他关了火,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新灶火力偏猛,油温升速比预估快两成。
然后他开始做菜。十道菜,从头到尾做一遍。用新灶台、新炒锅、新砧板——所有他接下来每天要用的家伙什,今晚全部过一遍手。
鱼香肉丝是第一道。他下油,等油温到了七成热下肉丝滑炒——结果油温升得太快,七成热的判断比在酒店慢了两三秒,肉丝下锅的瞬间表面就焦了一层,颜色深了半度。他铲出锅看了一眼,用手指捻了捻肉丝的断面——外层已经过火了,里面还算嫩,但口感会偏干。他把这盘菜推到备料台上,在笔记本上写:鱼香肉丝,油温判断需提前3秒,滑炒时间减5秒。
第二道回锅肉也出了问题。他习惯性地把焯过水的五花肉下锅煸油——在酒店的灶台上这个步骤需要一分半钟,新灶火力猛,不到一分钟肉片的边缘就开始卷曲焦化。他赶紧下豆瓣酱和蒜苗,但出锅的时候回锅肉的酱香不够足——煸炒时间太短,肉片里的油脂没有完全逼出来,豆瓣的醇厚感也差了一口气。他把筷子插在肉里尝了一口,放下了。
他接下来连续做了尖椒肉丝、宫保鸡丁、酸豆角炒肉末——中间没有停。每道菜做完他都在笔记本上记下新灶台的油温节奏、下料时机和出餐时间的偏差。宫保鸡丁的花生米炸过了一点,外皮有点发苦——他后来才意识到新灶的余热比酒店灶台高,关火之后锅体的温度还在往上走,花生米在关火之后的那几秒里又多炸了半成。他在笔记上补了一句:花生米起锅时间再提前5秒,关火前15秒就捞。
酸豆角炒肉末倒是稳住了——这道菜本身靠的是酸豆角的酸味和肉末的油脂融合,对火候的精度要求没有回锅肉那么高。但尖椒肉丝又出了状况——尖椒下锅之后他习惯性地用酒店灶台的中火翻炒,新灶开到中火也比酒店灶台的火力大,尖椒的表皮被烧出了几块焦斑,卖相不好看。他赶紧调小火补救,肉丝倒还保住了嫩度,但尖椒跟肉丝的颜色搭配出了问题——绿的带焦、白的泛灰。他把这盘放在备料台角落,在笔记上写:尖椒肉丝,中火实际为酒店中大火,灶台旋钮刻度需重新对应。
番茄炒蛋差点炒老了——在酒店这道菜他闭着眼都能做,新灶的猛火让蛋液凝固的速度比预想快了一截,他手忙脚乱地翻了两下就出锅,蛋块有点碎,卖相不好看。他把这盘也推到一边,继续。
做到第七道蒜蓉西兰花的时候,他已经摸到了新灶的性子——火开到八成而不是全开,油温的判断提前三四秒,颠锅的频率加快来弥补缩短的炒制时间。蒜蓉西兰花的蒜香逼出来了,花菜断生还带着脆劲,颜色翠绿没有发黄。他尝了一口,点了一下头。
第八道炝炒莲白、第九道水煮肉片——都稳住了。炝炒莲白他用了猛火快炒——这道菜本身就是要大火短炒逼出干辣椒的焦香和莲白的脆嫩,新灶的火力刚好对路。水煮肉片最后的泼油步骤他特意把火关小了三秒再泼,花椒面和辣椒面被热油激出来的香气比在酒店做的还浓——新灶的火力优势在这一步反过来了,只要时机卡准,猛火能逼出更大的香。他端着这碗水煮肉片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碗面上那层翻滚的红油还在冒着细密的小泡,干辣椒碎和花椒粒浮在油面上,热气把辣味带到整个用餐区。
最后一道是麻婆豆腐。
这是罗师傅在酒店教他最多的一道菜,也是他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的一道。他换了一口干净锅,烧干水气,下菜籽油——油温五成热下牛肉末煸酥,推到锅边;下郫县豆瓣酱小火炒出红油——新灶的猛火差点让他把豆瓣酱炒糊,他赶紧把锅端离火口三秒让温度降下来,再回火继续炒。红油逼出来了,颜色比在酒店做的更亮——这灶的火够猛,豆瓣酱的红色素被高温逼出来得更充分。加水烧开后下豆腐——轻轻推,不能搅。他用手腕的力量让豆腐在锅里转动,每一块都裹上了红亮的汤汁。勾薄芡,收汁的时候他盯着汤汁的状态看了大概十秒——浓度到了,撒花椒粉,出锅。
他把十道菜全部端到了用餐区的长桌上摆成一排。
林晨苏婉和林枫应他之前发的消息赶了过来。苏婉进门看到桌上那一排菜的时候愣了一下——十道菜全部摆出来了,有的卖相好有的卖相差,像一份考卷摊在老师面前。她从第一道鱼香肉丝开始尝,一筷子下去她就看出来了:这肉丝外层偏焦了——你火开大了?
林浩点头。
她尝了回锅肉:肉片煸的时间不够,豆瓣香差了一点。不过这个辣度跟甜度是对的。
她又尝了宫保鸡丁:花生米炸过了一点,有点苦味。尝了番茄炒蛋:蛋老了,碎得厉害。
林浩没有辩解。每一条他都在笔记本上记着,回去要对照着调。
林晨吃到回锅肉的时候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端起一碗米饭开始配着吃。他不是厨师,说不出那些术语——但他把回锅肉和水煮肉片各添了第二筷子,吃到蒜蓉西兰花的时候点了点头。番茄炒蛋他尝了一口就放下了,没说话。林浩看着小叔的反应,没问好不好吃——添了第二筷子——好吃。放下了——不行。
苏婉最后夹了一口麻婆豆腐,含在嘴里嚼了几秒,又夹了第二口。她放下筷子的时候没有马上说话,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豆腐嫩,牛肉末酥,芡汁裹得住——你师父教你的那个推不搅的法子你用出来了。她顿了一下,花椒面要是再少撒一小撮就更好——你撒完之后舌头的麻感压过了豆腐本身的甜味。差一点点。
差多少?
就一小撮。
林浩看着麻婆豆腐上面那层红亮的芡汁和星星点点的花椒面,没有说话。一小撮——在罗师傅的标准里,这一小撮就是及格跟优秀之间的距离。但苏婉不是专业厨师,她说差一小撮,到底多小他得自己再试。
他拿起手机对着这盘麻婆豆腐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罗师傅。附了一句话:罗师傅,这是我在新店的灶台上做的麻婆豆腐。谢谢您这几个月的指教。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苏婉和林晨继续吃着桌上的菜,聊了几句装修的收尾细节。林浩坐在对面,偶尔应一声,但他的目光每隔一两分钟就会往手机的方向瞟一下。十分钟过去了,没有消息。他站起来收了几盘空盘子端进厨房。十五分钟。他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二十分钟。他走出厨房,看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罗师傅的回复。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只有六个字:可以端去卖了。
后面隔了一行,又多了两个字:加油。
林浩站在用餐区,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把这条消息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跟那张中级厨师证的扫描件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然后他翻回聊天记录,看到罗师傅的头像亮着——在线。他打了几个字:花椒面我下次减一点试试。发了出去。
对面沉默了大约半分钟。然后罗师傅回了三个字:试吧。
没有更多了。罗师傅从来不废话。但这两个字里的意思林浩读得懂——师父让你试,就是觉得你有自己摸索的能力了。他没有再追问,把手机放回口袋。
苏婉在旁边看着他的表情,没有打扰他。
林浩转身进了厨房。他把备料台上所有剩的食材收拾好,保鲜膜盖好放进冰箱。然后他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记录下面写了最后几行字:麻婆豆腐,花椒面减一小撮,其他不变。明天再做一遍。回锅肉煸油时间加20秒。番茄炒蛋全程小火关灶前15秒捞蛋。宫保鸡丁花生米起锅再提前5秒。尖椒肉丝,灶台旋钮中火实际等于酒店中大火,后续所有炒制统一下调一档。
他把笔记本合上,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十道菜,今晚做了一遍,只有蒜蓉西兰花和炝炒莲白两道他满意。其他八道全有偏差——大的如回锅肉煸油不足、番茄炒蛋过火,小的如鱼香肉丝油温慢了三秒、尖椒肉丝火偏大一档。但每一个偏差他都记下了参数和修正方向,明天再做一遍就是了。
第二天他又做了一遍。这次鱼香肉丝和回锅肉都过了关——油温判断提前了、煸油时间加长了,肉丝外层焦色褪掉了,回锅肉的酱香厚了一层。番茄炒蛋他把火压到了最小,蛋液入锅后没有再凝固得太快,蛋块完整了很多——但还是比他在酒店做的差了一点口感,他想了想在笔记上加了一句:新灶做番茄炒蛋可能需要换一口厚底锅,薄底锅传热太快控不住温。尖椒肉丝统一下调一档火之后尖椒的焦斑没了,颜色绿得均匀,肉丝滑嫩——这道菜稳了。宫保鸡丁的花生米按调整后的时间捞出来,微微焦香但外皮完整不苦。
第二轮唯一没稳住的是麻婆豆腐。花椒面他按苏婉说的减了一小撮——结果减多了,麻味不够,豆腐的鲜甜是出来了但花椒的存在感弱了。他端着这盘麻婆豆腐看了半天,在笔记上写:减半小撮,不是一小撮。明天再试。
他关上厨房的灯。店面里只剩下玻璃隔断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光。他拿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把笔记本放进口袋,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