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乐八岁了，上小学二年级。
他对爸爸开了一家快餐店这件事的理解很简单：爸爸比以前更忙了，那个店里有一个会做很好吃的鱼香肉丝的浩哥哥。至于什么叫股权、什么叫分红，这些他不管。他只管一件事，偶尔可以去店里帮忙。
帮忙的内容很有限。他把纸巾盒一个一个摆在八张桌子上，每张桌子一个纸巾盒一个调料罐，摆在桌子右上角，角度跟桌边平行。纸巾盒是白色的塑料壳，手指按上去会弹出来一张，他试了一下弹力，觉得还行。调料罐里的辣椒粉有些满有些浅，他把太满的那个轻轻晃了两下，让表面平一点，又把最浅的那个从旁边桌匀过来一点。摆完之后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第二桌的纸巾盒歪了一点，走过去转了一下，再退后看，这回齐了。他又觉得第三桌的调料罐离桌角远了半厘米，又走过去挪了一下。全部摆完之后他满意地点了一下头，跑去跟苏婉报告：妈妈，我摆好了。
苏婉正在靠窗的位置上看手机，听到乐乐的报告抬起头瞥了一眼。跟教室里排桌子似的。她说完又低头看手机了，乐乐站在旁边等了两秒，见她没有下文，就自己跑开了。
乐乐在学校里是那种安静的小孩。不惹事，也不跟同学吵架，考试中等偏上。老师评价他，这个评价在小学里通常意味着不突出但也不让人操心。他唯一的爱好是搭乐高，一个人能坐两三个小时不说话，拼出一艘宇宙飞船或者一座城堡，然后拆了重新拼。拼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有一颗零件找不到了，翻了半天盒子，最后在沙发缝里摸出来，安上去，继续拼。苏婉说他这点像林晨，林晨说他小时候也这样。乐乐听了没接话，低头继续拼他的飞船。
星期六中午，苏婉带他去了店里。乐乐穿着校服，书包背在后面，一进门就跑到靠窗的桌子旁边坐下。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下，他头也没回。他把书包塞到椅子底下，翻开练习册写了两个字就停了。店里太吵了。中午高峰期，人声和油烟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隔壁桌两个穿工服的男人在聊项目进度，声音大得像在吵架。另一桌三个女的在说哪个外卖平台折扣多，筷子敲着碗边叮叮响。乐乐的铅笔停在半空中，看着练习册上的那道算术题发愣。七加五等于几，他知道等于十二，但脑子里全是炒菜的嗞啦声，写不下去。
妈妈，我可以去帮忙吗？
苏婉看了他一眼。你去问浩哥哥。
乐乐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厨房玻璃隔断前面，踮起脚往里看。林浩正在出菜，一号灶上鱼香肉丝出锅，酱汁在锅底收浓，二号灶上麻婆豆腐正在冒泡。林浩看到玻璃外面一张小脸在往里张望，手里颠了一下炒锅把最后一点酱汁裹匀，然后让小刘把菜端走。
他走到玻璃隔断前面，把传单口推开一条缝。厨房里热气涌出来，带着油和辣椒的味道，乐乐的鼻子皱了一下。什么事？
浩哥哥，我可以帮忙吗？
林浩看了他一眼。乐乐穿着校服，袖子撸到了手肘，脸上还带着刚才写作业时咬笔杆留下的铅笔印，在左边脸颊上画了一小道灰色的痕迹。
摆碗。林浩说完，从备料台下面拿了一摞碗放在出餐口。乐乐够不到出餐口的台面，他左右看了看，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把碗一个一个摞好放在出餐台旁边。摞的时候他数了数，一共八个碗，摞成两组，每组四个，整整齐齐。摞完之后他站在椅子上看林浩炒菜。炒锅里的油在火苗上方翻滚，肉丝在锅里滑了一圈裹上了酱汁，林浩的手腕一翻，锅里的菜翻了一个面又落回锅底。乐乐的眼睛跟着翻炒的轨迹转了两圈，嘴巴微微张开。
浩哥哥，你怎么翻得这么快？
多练。
我能学吗？
先把碗摆好。
乐乐从椅子上下来，又搬了一摞碗上去摞好。小刘从出餐口接过碗，盛上饭，配好菜，端出去。乐乐站在出餐台旁边看了两轮，看小刘怎么配菜、怎么在单子上勾出已出的菜品。他注意到小刘每次端菜出去之前都会看一眼碗边的红色记号，有记号的就放在靠厨房那侧的出餐口，没记号的放在另一侧。
为什么分开放？乐乐问。
小刘笑了笑：有红圈的是少辣，得跟浩哥说一声。
乐乐点了点头，把这个记住了。他看了看小刘摆盘的手法，每份饭的量差不多，菜放在饭的旁边，酱汁不淋到碗边上。他看了两遍之后回到靠窗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打开练习册继续写作业。这次他写得快了很多。两桌客人同时走了，小芳在收盘子的时候没说话，店里安静了几秒钟，铅笔在纸上发出的沙沙声变得格外清晰。乐乐咬着笔杆做完了两道数学题，又翻到下一页接着写。写完第三道的时候他停下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炒锅的形状，锅里的菜正在翻起来，旁边画了一个小人站在椅子上看。他看了一眼自己画的画，觉得不像，把纸翻过去，继续写数学题。
一点半，高峰期过了。厨房的灶火调到了最小，油烟机的声音也降下来了。店里的客人走得只剩一桌，小芳开始擦桌子，一块抹布从左到右擦过去，再喷一下清洁剂。林浩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碗饭和一碟糖醋排骨。排骨切得比正常的小块，酸甜口的酱汁裹得很匀，几粒白芝麻撒在表面，骨头剔得干干净净。这是他专门给乐乐做的。
乐乐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肉嫩，酱汁酸甜刚好，咬下去没有一点碎骨碴。排骨表面的糖醋汁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每一块都切得差不多大小，比正常的一份小了三分之一，刚好适合小孩的手掌。他抬头看了林浩一眼，林浩已经转过身回厨房了，背影在玻璃隔断后面晃了一下就消失了。乐乐把一碟排骨吃完了，又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站起来把碗送到出餐台旁边的周转区，然后跑回桌子旁边写作业。
小吴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跑来跑去，跟小芳说了一句：这小孩跟他爸爸一样，闲不住。
小芳在擦桌子，头也没抬：哪家的？
就是苏姐带来的，林总的小孩。
小芳看了一眼乐乐的背影，挺乖的。
苏婉坐在旁边，听到了这几句话，没接。她把乐乐的作业本翻了一页检查，数学题做完了三道，错了一道，她用铅笔在题号旁边画了一个圈。错的那道是进位加法，乐乐把个位进上去的一忘了加，苏婉在旁边写了正确答案，又画了一个箭头指到进位的地方。然后合上作业本放回书包里。
下午两点，他们要走了。乐乐把铅笔和橡皮塞进笔袋，拉上拉链，背上书包跑到厨房玻璃隔断前面，踮起脚对林浩喊了一声：浩哥哥再见！声音穿过玻璃，厨房里两个灶同时响着，不知道林浩听没听到。
林浩在灶台前面整理备料，头也没抬地回了一个字：
苏婉牵着乐乐走出店门。外面阳光很足，乐乐眯了一下眼睛，用手挡了一下才适应过来。门口的台阶上还有几滴水渍没干，他跳着避开了。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妈妈，浩哥哥做饭的时候好帅。
苏婉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想学做饭？
乐乐想了一下。想。但浩哥哥说要多练。
那你先把作业练好。
乐乐没再说话。他上了车，系好安全带，在车后座继续写作业。苏婉发动车，把车窗摇下来一点，风吹进来，带着路边花坛里杂草的味道。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店面的灯箱还亮着。
她没说什么，开车走了。后座上乐乐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写一道数学题的答案。他写完一行，又停了一下，铅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个点，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他数到第七棵的时候不再数了。
妈妈，我以后能像浩哥哥一样厉害吗？
苏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以后会比他更厉害。
为什么？
因为他二十三岁才开始学，你八岁就看到了。
乐乐想了一下，没继续问。他低下头继续写作业，把刚才做错的那道题重新算了一遍，这回算对了。车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和窗外偶尔开过的货车的引擎声。苏婉把车窗又摇高了一点，空调的风声代替了窗外的路噪。前面红灯亮了，苏婉踩下刹车，车停稳的一瞬间乐乐的铅笔尖在纸上画了一道歪线，他皱了一下眉，用橡皮擦掉重写。绿灯亮了，车重新起步，乐乐写完最后一道题，把练习册合上，塞进书包里。 乐乐在店里帮忙收碗的那天是周六。他穿着校服，系了一条小号的围裙，围裙太大了在身上晃来晃去，下摆都快垂到膝盖了。他走到六号桌去收碗，四个格子衫的男生看着他笑了，其中一个说：小伙子挺能干。乐乐没理他们，把碗一个一个摞起来，左手托着碗底，右手扶着最上面那个，走路的时候身子有点歪，但碗没掉。他小心地把碗放到水槽旁边，然后回来继续收下一桌。他收了三桌的碗，手上有油，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围裙上多了两道油印子。小吴在收银台后面看到他忙前忙后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了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手。林浩从厨房里出来也看到了，递给他一块湿毛巾。乐乐接过去擦了手，抬头看了一眼林浩。林浩低头继续炒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苏婉在旁边看了一眼围裙在乐乐身上晃来晃去的样子，在心里记了一下，下次来的时候给他带一条短一点的围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