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第一次去店里是开业第三周的周六。
不是特意去的。那天她带乐乐去科技园中区的图书馆还书，回来的路上经过那栋灰白色的小楼，一眼就看到了门头上亮着的灯箱，晨枫快餐四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写着现炒现做 川味快餐。灯箱下面有一盆绿萝，叶子被太阳晒得有点蔫，歪在花盆边上。门口停了两辆电动车，一辆外卖骑手的，一辆不知道是谁的，后座上绑着一个头盔。门口的脚踏垫上沾着一点油渍，深色的，大概是从厨房溅出来的。
乐乐拽了一下她的手：妈妈，爸爸的店！
苏婉停了两秒。她瞥了一眼店门，玻璃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油烟机嗡嗡的声响和炒菜锅碰撞的叮当声。她本来没打算进去，但乐乐已经松开她的手往门口跑了。
她跟着走了进去。
店里正是中午高峰期，推门的一瞬间热气扑面而来，混着辣椒油和蒜蓉的味道。店不大，一百二十平米，但比她想象中要局促一些。玻璃隔断把厨房和用餐区分开，透过那层玻璃能看到厨房里不锈钢灶台的反光，还有林浩穿着白色厨师服在灶前晃动的身影。八张桌子坐了五桌，不算挤但也不空。空气里混着炒菜的香气和排烟机沉闷的运转声，靠门口的位置还能闻到一点葱花炝锅的味道。地砖是浅灰色的，走上去有一点滑，苏婉低头扫了一眼鞋跟，小心地迈了一步。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菜单，字迹工整，价格用红笔圈了出来。靠墙的位置放了一排木头椅子，椅面上有使用过的划痕，但擦得很干净。
小吴最先看到她。她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苏姐？林总说过您会来。您坐哪里？
随便坐。苏婉拉着乐乐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那张二号桌今天空着，桌面上还有上一桌客人留下的水渍，小芳正端着抹布走过来。她看到苏婉，先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擦了桌子，又给乐乐盛了一碗紫菜蛋花汤。汤碗比苏婉预想的小一号，乐乐两只手捧着刚好能端住。
乐乐端着碗喝了一口，眉毛扬了一下：妈妈，好喝。
苏婉没接话。她看了乐乐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碗汤。汤色清淡，紫菜散在蛋液里，碗底沉着几颗虾米。她没有点菜，把菜单推到桌子角上。
林浩在厨房里看到了她坐下来。他手上正出着一份回锅肉，灶上的火开到了最大档，五花肉在锅里煸出油脂，噼啪声盖过了排烟机的嗡嗡声。他没有停下来打招呼。三分钟后，他让小刘端了一份鱼香肉丝和一碗白饭出来，放在苏婉面前。
小刘放下盘子的时候说了一句：浩哥让端过来的。
苏婉看了那盘鱼香肉丝。肉丝切得粗细均匀，酱色红亮，葱花撒在表面，热气还往上蹿。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慢慢嚼了两下。肉丝嫩，酱汁甜酸比例刚好，咸度收得住，没有过重的味精味。她点了下头，没说好吃，也没说不好吃。乐乐在旁边看着她，等着她说点什么，但苏婉只是又夹了一筷子菜。
乐乐在旁边已经把一碗汤喝完了，开始用勺子舀米饭，一边舀一边看苏婉碗里的菜。苏婉挑了一块肉丝放到乐乐碗里，乐乐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眼睛又亮了一下。他伸筷子又夹了一块，这次没让苏婉帮忙，自己从盘子里夹的，酱汁差点滴到校服上。
苏婉没有只坐着吃。她吃完之后在店里走了一圈。鞋跟踩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发出轻脆的声响，她在每张桌子旁边都停了几秒，看看桌面的清洁度，看看椅子的摆放是否整齐。她看的方式跟客人不一样，目光跟着小芳走了一趟。小芳从最里面的四号桌开始收盘子，端着三四个碗碟绕过三号桌，走到出餐台放下，然后再回去收三号桌。这一趟下来，小芳走了两遍回头路。苏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继续走到另一边。
她又看了小吴收银的流程。客人扫码之后小吴会习惯性问一句需要发票吗，大多数人说不需要，少数人点一下头，小吴就手写在单子上。速度还行，但多了一个手写步骤，每次要耽搁五六秒。苏婉在旁边站了三十秒，数了三拨客人，每拨都因为开发票多停了几秒。
她还看了厨房里林浩出菜的节奏。灶台前他的动作没有一丝多余，手起刀落之间像在完成一套精密的工序。一份鱼香肉丝从下锅到出锅大概四分钟，中间颠锅三次、加调料两次，没有多余动作。小刘在出餐口接菜，单子上的备注他用红色记号笔在碗边画了一个圈，林浩出菜前看一眼就调整了辣度。这个细节做得利索。
她在店里待了大概四十分钟。走的时候林晨不在，他那天在t厂加班。苏婉拉着乐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店面，灯箱上的字在午后阳光下发着白光，玻璃推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今日特价贴纸，字迹是林浩写的，笔画端正但不太好看。她没说什么，牵着乐乐走了。
路上乐乐问了一句话：妈妈，浩哥哥做的菜好吃吗？
苏婉说，比我们在家做的好。
乐乐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开始数路边的树，一棵、两棵、三棵，数到第十四棵的时候拐了个弯，他从头开始重新数。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打出一道斜线，他眯了一下眼睛，继续数。
晚上林晨回到家，苏婉在客厅里翻一本杂志。他换鞋进门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今天去店里了？
嗯。路过。
怎么样？
苏婉翻了一页杂志，过了几秒钟才开口：小芳收盘子的路线可以调一下。
林晨把钥匙放在鞋柜上，转过来看她。
她现在从最里面往外收，端着碗碟走回来的时候走空路。如果反过来，从离厨房最远的桌子开始收，一路往厨房方向收过去，走到出餐台刚好手里端着最后一桌的碗碟，不用折返。
林晨想了一下。苏婉说的是对的。从最里面往门口收，小芳每收完一桌都要端着碗碟走回出餐台再返回去收下一桌。反过来走的话，收一桌往前走一步，碗碟越收越多但离出餐台越来越近，走完一趟正好放下。
你跟小芳说了没有？
没有。我又不在厨房管事。苏婉翻了一页杂志，嘴角动了一下。
林晨看了她一眼。她不会去厨房说这种事。她只吃了一顿饭，就看出了小芳路线的问题。
还有一件事。苏婉把杂志放下来，你们店里的汤碗太小了。
我知道，上个月就发现了。小吴已经在收银台旁边放了一个提示牌，告诉客人汤可以免费续。
提示牌不如换大碗。苏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你想啊，人在外面跑了一上午，坐下来就想安安稳稳喝碗汤。碗小了喝不够，还得站起来自己添。换成大碗，坐那儿就把汤喝饱了，不用折腾。
林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汤碗换大号。
你观察力挺强的。他说。
我天天在学校看学生吃饭。苏婉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小学生跟上班族吃饭有一个共同点，都想赶紧吃完走人。坐下来吃饱喝足就走，越干脆越满意。
你还想说什么？
苏婉把茶杯放下。你们店里的灯有点亮。
用餐区的灯太亮了。你有没有注意过，食堂的灯永远是全亮的？食堂跟饭馆不一样，食堂巴不得你吃完赶紧走。你们靠窗那排灯调暗两档试试，客人觉得舒服了，反而吃得快。就跟在家吃饭似的，灯暗一点，人反倒放松，放松了吃得利索。
林晨把这个也记在了备忘录上。
第二天他去店里的时候，先把灯光调了。靠窗那排灯从最亮调到三档，靠厨房那排保持五档。他没跟任何人解释为什么调灯。小芳在摆桌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小吴问了句林总，灯怎么暗了，林晨只回了句试两天。
中午高峰期，平均用餐时间从十八分钟降到了十六分钟。苏婉的方法奏效了。
那天晚上林晨回到家，苏婉在厨房里切苹果。他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下，苏婉头也没抬：灯调了？
调了。
用餐时间呢？
降了两分钟。
苏婉把切好的苹果推到他面前，用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那就对了。她说完这句话就端着水果盘去客厅了，没再多说。
林晨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备忘录上关于汤碗的那条划掉，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明天去批发市场找大号汤碗。
那天晚上林晨到家的时候已经九点了。苏婉在厨房里洗碗，乐乐在客厅写作业。他换了鞋进来，在乐乐头上摸了一下。乐乐头也没抬，嘴里念着乘法口诀。苏婉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他的脸，什么也没问。她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就回厨房了。他知道苏婉不问是因为她信任他。她从来不催他做决定，也从来不替他做决定。她只是在他看得见的地方放一杯水，让他知道家里有人在等他。茶几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林枫发来一条消息。他看了一眼屏幕，六个字：明天对账，有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