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提自建配送的想法是在一个下雨天。
那天中午下了暴雨。鹏城七月的雨来得急，十分钟之内科技园中区的路面就积了水，写字楼下挤满了躲雨的人，便利店门口的遮雨棚下站了三层。外卖订单在十二点到十二点半之间暴涨了三倍，平时走路就能来吃饭的白领们全改了外卖。晨枫快餐的美团和饿了么订单同时亮起来，厨房里的出餐口堆了七八份等着骑手取的袋子，袋子排成两排摞在一起，最底下的那份宫保鸡丁袋子被压得有点变形。
但骑手严重不足。林枫站在门口看着手机上的订单状态一栏一栏变红，骑手赶往商家的提示停了五分钟才变成骑手已取餐。三份订单因为超时被取消，一份因为汤洒了被差评。那个差评的客人留了一句话：等了一个小时，汤洒了半袋，不吃了。
林枫站在店门口看了一阵。雨还在下，骑手们穿着黄色和蓝色的雨衣在雨里穿梭，电动车在积水的路面上压出两条白线，溅起的水花打在路人的裤脚上。有两辆电动车在路口打滑，骑手一只脚撑在水里才稳住。他看了十分钟，回店里的时候衣服袖子湿了半截，额前的头发也沾了水珠。
自己送怎么样？他跟林晨说了一句。
林晨正在收银台后面用笔记本电脑看小程序的数据。他抬头看了林枫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当天上午的外卖数据拉了出来，分成自送单和平台单两列。十二点之前的自送单（一公里以内）平均送达时间十八分钟，平台单（一公里以外）平均送达时间四十二分钟。三份平台单因为超时被取消，那份被差评的也是平台单。
自己送意味着招人。林晨在电子表格上新建了一行，开始算账，招两个配送员，每人每月工资四千五，加上电动车和保温箱的投入，一个月成本大概一万。平台佣金按百分之二十算，一公里以内的自送单每天大概二十到二十五单，每单省四块六左右，一个月省三千四百五十块。自建配送的成本是省下来佣金的三倍。
林枫没接话。他在心里算了另一笔账：三份取消的订单意味着三份食材白白浪费，加上重新做的份量和包装材料，直接损失大概一百二十块。一份差评可能影响之后二十个客人的选择，这些是平台数据里看不到的成本。
但自建配送的速度可控。他说了一句。
可控但覆盖不了全部区域。一公里以外的单子还是要走平台。
那就混合。一公里以内自己送，一公里以外走平台。
林晨想了一下。混合模式意味着两套系统并行。自建配送覆盖科技园中区写字楼群，优势是速度可控、没有佣金，劣势是覆盖范围小、需要管理配送员。平台配送覆盖更远的区域，优势是覆盖广、不用管人，劣势是佣金高、速度不可控。他在电子表格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矩阵，把两种模式的优劣势分别填进去，然后在最下面加了一行估算数据。
先试一个月。林晨在电子表格上加了一行，把自建配送的预算填进去，招两个配送员，月薪四千五，包电动车和保温箱。一公里以内自送，超过一公里走平台。对比一个月的数据，看哪个划算。
林枫第二天就招到了人。他在58同城上发了招聘信息，标题写的是科技园快餐店招配送员，月薪四千五包车，当天下午就收到了七条消息，第二天来了三个人面试。面试在店里做，上午十点，厨房还没开始忙。第一个人是刚从快递公司辞职的小伙子，二十三岁，说自己跑过半年快递，对科技园的路很熟。他说话快，走路也快，面试的时候林枫让他从店里走到门口再走回来，六步，一步不拖。第二个人是四十二岁的中年男人，之前在另一个快餐店做了两年配送员，那个店关了才出来找工作。他话不多，但回答问题很稳，问他外卖洒了怎么处理，他说先跟客人道歉，再看是退单还是补送，最后拍照报给店里。第三个人太年轻，十九岁，看起来不太靠谱，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问他对科技园熟不熟，他说还行，但让他指方向的时候手指乱晃。
林枫选了第一个和第二个。小伙子叫小赵，二十三岁，手脚快话少。中年人叫老王，四十二岁，稳当，对配送流程很熟。两个人各配了一辆电动车和一个保温箱。林枫从五金店买了两把车锁，从网上订了两个防雨罩，第二天就到货了。
培训花了一个下午。林枫把科技园中区的地图打印出来，用红笔标出了所有写字楼的位置和入口方向，用蓝笔标出了从店里到每栋写字楼的最短路线。小赵和老王各拿了一份地图，林枫让他们从店里出发，分别去三栋写字楼送一趟模拟单，计时。小赵第一次跑花了二十二分钟，在第二栋写字楼的地下车库入口绕了一圈才找到正确的电梯。老王花了二十六分钟，每到一个路口都要减速看门牌号。
林枫让他们把跑错的路口在地图上标出来。小赵标了三个点，老王标了五个。两个人又跑了一遍，小赵十五分钟，老王十九分钟。林枫让他们把科技园中区的所有写字楼画了一张路线图，标注每个写字楼的入口方向和电梯位置，贴在电动车的后备箱内侧，送餐的时候低头就能看到。
两天之后，两个人的配送时间都压缩到了十五分钟以内。小赵最快的一次十二分钟，老王稳定在十三到十五分钟之间。十五分钟比平台平均快了十五分钟。
客人的反馈很直接。一公里以内的外卖订单，从下单到送达平均二十分钟，比平台快了一半。差评没了，好评多了。有一个客人在小程序上留了一条评价：终于有家快餐店的外卖不用等一小时了。另一个客人打电话来说：你们家的麻婆豆腐最近没洒过了，之前点别家每次都洒。还有个在写字楼上班的姑娘，连续三天点了自送单，第三天在外卖袋里放了一张便利贴，上面画了个笑脸。
但自建配送的覆盖范围确实有限。超过一公里的订单还得走平台，平台的配送时间在高峰期依然不稳定。林枫试过把一公里的范围扩大到一点五公里，结果小赵和老王的配送时间从十五分钟涨到了二十分钟。路程远了，等红绿灯的时间长了，找写字楼门牌号的时间也长了，二十分钟的配送时间跟平台差距不大，自送的优势没了。
一公里是合理的覆盖半径。林枫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把科技园中区的写字楼和地标画了一个圈，圈内的走自送，圈外的走平台。
小赵和老王跑了三天之后，林枫发现另一个问题：中午高峰期的十一点四十五到十二点十五这半小时里，自送单量集中爆发，两个人跑不过来。最忙的时候小赵同时带了三份单，两份挂在电动车把手上，一份塞在保温箱里，老王两份，厨房出餐口排了四份袋子等取。
林枫把这个问题跟林晨说了。林晨在小程序上做了调整：一公里以内的自送订单在高峰期分时段限量，每个时段最多接受十五单，超出的自动转入平台配送。这样既保证了自送的质量，又不至于让客人等太久。
调整之后的中午高峰期变得有序了。十一点四十五到十二点之间的十五单由小赵和老王送，十二点到十二点十五的十五单也是两个人送，超出的单子走平台。厨房不再堆单，骑手不再干等，客人的等待时间从平均三十五分钟降到了二十分钟以内。
混合模式跑了两个月之后，林晨做了一张对比表。自建配送的单均成本三块八，包括人力和折旧分摊。平台配送的单均佣金四块六。自建配送比平台便宜八毛钱一单，加上配送速度更快、差评更少、好评更多，整体性价比高于平台。他在电子表格上标了一行：自送单日均二十七单，平台单日均十八单，自送占比百分之六十。
但自建配送有一个人数上限。两个配送员最多每天送五十单，超过五十单就要加人。现在每天的自送单量在二十五到三十单之间，两个人刚好能覆盖。如果单量增长到四十单以上，就需要第三个配送员。
林枫说了一句：先不急。等到四十单再招人。
他管了十几年的人，知道多招一个人不只是多一份工资的事。多一个人就多了排班和管理的成本，两个人好管，三个人需要制度。等量到了再加人，是最稳妥的做法。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自送单日均27单，配送员2人，上限50单。40单以上考虑招第3人。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林枫从店门口走进来，雨衣上还在滴水。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科技园中区新开了一家川菜快餐，门头招牌刚挂上去，红色灯箱，字还没通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