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书的同时，晨枫快餐的第五个月也在运转。
十一月份的营收数据出来了。林枫把报表打印了一份，放在收银台后面的架子上。十六万五千的营收，净利润十万二。比十月份涨了一截，国庆假期的影响过去了，写字楼的客流完全恢复，外卖订单也比上个月多了两成。林枫在报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十一月恢复增长，外卖占比提升至27%。
他把报表拍了照片发到三人群里。林晨回复了。林浩没有回复，但他扫了一眼数字，然后继续切菜。
林晨在电子表格上更新了第五个月的数据。五个月累计净利润已经过了四十万，五十万的投资回了八成。他拉了一条回本预测线，如果下个月的净利润能稳住十万以上，六到七个月就能回本。比他最初预估的七个月快了一点。
回望上个月，国庆那一周确实难熬。写字楼里大半公司放假，中午的客流从平时的一百二十多人掉到了四十多个。后厨只有林浩和阿伟两个人，出菜速度反而快了，因为客人少。林浩站在灶台前，听着抽油烟机嗡嗡地转，锅里的油温刚好。他颠了一下锅，回锅肉在空中翻了个面，落回锅里的时候溅出几滴油。他擦了一下灶台边上的油渍，转头看了一眼空了大半的堂食区。
那天中午的营收只有一千二百块。他记在心里，没说出来。
阿伟在旁边备菜，手脚比平时慢了。忙的时候动作快，闲的时候反而慢。林浩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端起炒好的回锅肉递到出餐口，小吴站在收银台后面玩手机，店里只有三桌客人，出餐口的灯亮着但没人来端菜。
国庆那七天，林浩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店，晚上十点走。没有休息日。他不需要休息日，他在厨房里比在出租屋里自在。出租屋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电磁炉，厨房有灶台、有食材、有他熟悉的一切。他每天到店的第一件事是检查冰箱里的备料，第二件事是烧水泡米，第三件事是把案板上的刀磨一遍。这三件事做完，厨房就开始了一天的运转。
国庆最后一天，十月七号，客流开始恢复。写字楼的电梯间有人了，中午的堂食回到了七八十人的水平。林浩站在灶台前，锅铲的节奏比前几天快了，阿伟在旁边备菜也跟上了速度。两个人配合了一个暑假和三个月的秋天，默契已经不需要说话来维持。林浩颠锅的时候，阿伟已经把下一份的食材放在了灶台旁边。
节后第一周，客流完全回来了。中午十二点准时有一波穿工服的人涌进晨枫快餐的门。林浩站在灶台前，锅铲没停过。林枫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中午的客流，在手机上记了一笔：节后第一周日均营收恢复到五千以上。
十一月的数据比十月好了不少。营收十六万五，净利润十万二。会员充值余额突破了六万，外卖日均订单稳定在三十单以上。晨枫快餐的财务状况从保本运营变成了稳定盈利。
林枫把数据整理好之后在群里发了一段话：第五个月结束。保本运营阶段正式过了。
林晨回了一个。
林浩还是没回。他看到了消息，扫了一眼数字，然后继续炒菜。
十一月的利润分红方案林枫算得很清楚。净利润十万二，留百分之四十预备金四万零八百。剩下六万一千二百按股权分配：林晨占百分之六十分三万六千七百二十，林枫占百分之二十五分一万五千三百，林浩占百分之十五分九千一百八十。
加上每月八千的薪资，林浩这个月的总收入是一万七千一百八十。加上前几个月的分红和薪资，他累计收入超过了九万块。他站在灶台前面想了一会儿，然后低头把鱼香肉丝的肉丝切短了两毫米。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切着切着手就动了。
林浩没有把这些数字挂在嘴上。他的手机里有一个记账的文件夹，每个月的分红截图和薪资到账记录存在里面。他从来不跟林晨提钱的数字，也不跟林枫说想加薪。每个月薪资和分红到账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老家转五千块，给他在东莞打工时借住的朋友的老婆，帮她交孩子的学费。第二件事是把剩下的钱存进银行。
他从来不跟任何人说这件事。但苏婉知道。
前两天苏婉跟林晨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句：林浩每个月给老家转钱，你知道吗？
知道。
他从来不提。
他不是会提的人。
苏婉没再说什么。林晨也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林晨在电子表格上更新了一个数字：林浩累计收入9万。他在备注栏里写了一句：每月给老家转5000，帮朋友孩子交学费。他把这个备注标了黄色底色，提醒自己这是林浩的固定支出。
第五个月末的一个晚上，打烊之后，林浩在厨房里收拾。灶台擦了两遍，油烟机的滤网拆下来泡进碱水里。地上的水渍也拖干净了。
做完这些之后，他在备料台前面站了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厨房出神。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第二家店开起来，他不可能同时在两家店做主厨。他需要培养一个人。
他转头看了看阿伟。阿伟正蹲在水槽边洗最后一批碗，手上的动作比三个月前快了不止一倍。刀功也稳了，切土豆丝不用再返工，切葱姜的速度跟上了出菜的节奏。但独立出菜还做不到。阿伟现在能独立完成的菜只有五道，剩下的五道还要林浩手把手地盯着。
林浩走到阿伟旁边，看了一眼他洗碗的手。阿伟的手比三个月前粗糙了不少，指关节上有几道细小的刀痕，虎口处有一块结了痂的烫伤。那块烫伤是上个月炒水煮肉片的时候油溅上去的，阿伟当时嘶了一声，手缩回去，但锅里的肉还在灶上，他忍着疼把那一锅出了菜。林浩当时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在阿伟出完菜之后递了一瓶烫伤膏过去。
阿伟接过烫伤膏的时候说了一句：谢谢浩哥。
林浩点了点头，继续炒下一道菜。
现在那块烫伤已经结痂了，新的皮在痂下面长出来。阿伟的手虽然粗糙了，但动作比三个月前稳了不少。林浩看了几秒，走回灶台前面，翻开笔记本。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阿伟出菜训练。然后写：从回锅肉和宫保鸡丁开始，这两道他已经会了，但要稳。等这两道稳了，再教鱼香肉丝和麻婆豆腐。最后是水煮肉片和糖醋排骨。三个月之后，如果阿伟能独立出六道菜，第二家店就有厨师了。
他看了一遍这行字，合上笔记本。把灶台最后擦了一遍，关灯走了。
第二天中午，林浩在出菜的间隙把阿伟叫到了备料台旁边。他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五花肉，放在砧板上。
你来出一份回锅肉。我在旁边看。
阿伟愣了一下。以前林浩都是手把手地教，切一步他跟一步。让他独立出菜，这是第一次。
从头到尾？阿伟问。
从头到尾。
阿伟拿起刀，把五花肉片成薄片。刀落下去的前三片厚薄不匀，第四片开始稳了。他切完五花肉，开火，倒油，下肉。翻炒的手法比三个月前熟练了很多，但他颠锅的力度偏大，有两片肉飞出锅沿落在了灶台上。他慌了一下，伸手去捡，林浩挡住了他的手。
别捡。记着这个力度。
阿伟收了手，把锅里剩下的肉出了锅。蒜苗下晚了十秒，颜色有点发黄。豆瓣酱的量也多了一点，酱色偏深。但整道菜的结构是对的，味道能吃。
林浩端起盘子看了一眼。下次蒜苗提前备好放在手边，油温七成的时候就下锅。颠锅的力度减三成，肉飞出去一片就少一片。
阿伟点了一下头。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回锅肉，蒜苗确实偏黄了，但他知道下次怎么改。
出门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四十七分。公交站最后一班车十点半，来得及。他推开后门走进深圳十一月夜晚的风里。风有点凉了，不像夏天那样闷热，他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身后店里的灯也灭了。他走到公交站，最后一班车还有十来分钟。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九点五十二分。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深圳十一月的夜空。天空很暗，看不到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顶上的红色航空灯在一闪一闪。站台上等车的人陆陆续续来了几个，都是附近写字楼的加班族，穿着薄外套低头看手机。没有人说话，站台上只有风声和远处车流的嗡嗡声。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头靠在窗玻璃上。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偶尔报站的声音。他想着阿伟的训练计划，想着第二家店的厨师问题，想着明天的备料量。这些事情在他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过，像他每天在灶台前出菜的顺序一样，不用想就排好了。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晃过去，他闭上了眼睛。想着想着就快睡着了，公交车晃了一下，他又醒了过来。瞥了一眼手机，快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