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林晨七点半就起了床。
他刷完牙走出房间的时候，客厅的窗帘还拉着，灰蒙蒙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苏婉已经出门了，厨房台面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盒三明治，旁边压了张纸条，上面写着四个字：记得吃早饭。林晨把三明治拆开咬了两口，又喝了一杯温水，拿上手机出了门。楼梯间里还弥漫着邻居家煎鸡蛋的味道，他下楼的时候把领口往上拉了拉，十一月的早晨已经有了凉意。
林枫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银灰色的卡罗拉，引擎盖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后视镜上还挂着水珠。林晨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速溶咖啡的味道。仪表盘上搁着半杯咖啡，杯壁上印着便利店的标志，杯口冒着细细的热气。
林枫在看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纸页上贴了几张彩色便利贴，分别标了三个铺位的数据。他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抬头看了林晨一眼，合上笔记本发动了车。
三个候选铺位，都在南区。林枫把车汇入主路的早高峰车流，上个月我去了两趟，数据记在笔记本上。先看第一个，我最看好的那个。
从科技园中区到南区开车要二十分钟。滨海大道沿着一排新建的写字楼延伸，右手边能看到鹏城湾的海面，灰蓝色的水在早晨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沉闷。路上车不多，林枫开得稳，大部分时间在并线超车。林晨靠在副驾驶座位上看手机，屏幕上是他昨晚做的一份表格，南区候选铺位的各项数据排成了几列。他滑了几下屏幕，把第一家店最近一个月的日均营收数据调出来看了一遍，又切到南区的人流量统计表，两个数据对照着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锁了屏。
车子在创新南路的路边停了下来。林枫推开车门的时候说了一句：就这里。
铺位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灰蒙蒙的。林枫掏出钥匙把门全拉开，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铺位里回响了一下，惊起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进来的麻雀。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空置铺位特有的灰尘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上一家店残留的油烟味。
铺位比第一家的面积小了二十五平米，九十五平米，但格局更方正。进门就是用餐区，地面还是上一家店留下的浅灰色瓷砖，踩上去鞋底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几处砖缝里有干涸的油渍，但整体磨损不严重。厨房在铺位的后半部分，中间的玻璃隔断轨道还嵌在地面上，金属轨道上落了一层灰，用手指一抹就露出亮面的铝材。
林晨没有急着听林枫介绍。他从门口开始，沿着四面墙慢慢走了一圈。铺位的面宽有八米多，进深十一米半。天花板的高度足够，不用额外吊顶。右手边的墙面中部有一根已经装好的排烟管道，从天花板的位置直通外墙，管道接口处有轻微的锈迹。他用指关节敲了两下，声音闷实，没有空洞的感觉。
排烟管道能用。林晨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灰。
上一家是湘菜馆，管道直径够粗，不用换。林枫翻开笔记本，贴了红色便利贴的那一页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租金两万四一个月，比中区便宜一千。押金三个月，七万二。
林晨走到铺位后半部分。厨房区域的地面有明显的油渍痕迹，排烟口的位置在天花板偏右，和第一家店的布局几乎对称。他蹲下来看了看隔断轨道的接口，用手指按了按，没有松动。站起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厨房的进深，在心里比划了一下灶台和备料台的位置。
格局比第一家好。林晨朝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出餐口开在这里，客人拿餐走几步就能到最近的桌子。第一家店的出餐口离门口太远，高峰期端菜的人要在过道里挤。
林枫在笔记本上找到对应的位置，用笔划了一条线标出出餐口的位置。装修预算我让施工队报了初步价。排烟管道不用动，水电需要改但工程量小，加两个插座、改一个排水口就行。粗算十五万。
设备呢？
灶需要新买一口。第二口可以从第一家店调过来，那口灶用了三个月，状态还好。冰柜和备料台要新买，出餐台和操作台也要新买。林枫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数完，粗算十万。周转金五万。加上押金，总投入大概三十七万。
林晨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应用。他的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然后停了一下。三十七万的投资，按第一家店的模型来算：日均五千三左右，月营收大概十六万，净利润九到十万。回本周期四到五个月。
但第二家店的数据得往下调。林晨锁了手机屏幕，南区人流量比中区少百分之十五，客单价可能也低一两块。保守估计日均四千五，月营收十三万五，净利润六万左右。回本周期拉到六到七个月。
林枫点了一下头。他的计算跟林晨的差不多。笔记本那一页的右下角写着一个数字：6.2。那是他自己估算的回本月数。
还有一个问题。林晨走出铺位，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对面的便利店。便利店的招牌亮着灯，门口堆了几箱矿泉水，一个冰柜摆在门旁边，玻璃门上贴着24小时营业的告示。中午的时候人流量会被便利店分流。买饮料的人进了便利店，不一定再出来找快餐店。
林枫走到他旁边，也看向便利店。十一点刚过，有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年轻人推开了便利店的门，买了一瓶水出来，站在门口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往写字楼的方向走了。便利店的饭团和便当没有竞争力，口味差。买饮料的人很多会同时找地方吃饭，便利店坐不下，最后还是出来找快餐店。
林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十一点出头，陆陆续续有人从写字楼大门出来。他默数了三分钟，经过铺位门口的有四十七个人，进便利店的有十一个，剩下的散向不同的方向。四十七个人里，大概有二十多个是出来找午饭的。
走，看另外两个。林晨退回车里。
第二个铺位在创新南路另一头，六十八平米，租金一万八。面积太小，厨房只能放两口灶，用餐区最多摆四张桌子。林晨在门口站了五秒钟就摇了头。铺位的格局也不理想，进门就是一条窄过道，过道尽头才是用餐区，客人进来之后视线被堵了一半。林枫也没有多说话，在笔记本上贴蓝色便利贴的那一页打了个叉。
第三个铺位面积够，九十二平米，租金两万三。但位置偏，从地铁口走过来要拐两个弯，过了两栋写字楼才能到。林晨站在门口数了五分钟，经过门口的人只有第一个铺位的三分之一。写字楼的阴影把铺位门口遮了大半，连阳光都照不进来。林枫翻到贴黄色便利贴的那一页，把数据写上去的时候摇了下头。
回到车里已经下午一点半了。林枫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一根烟。烟雾从窗缝里飘出去，被午后的风扯散。
第一个。林枫把烟灰弹了弹。
我也觉得第一个。但不急。林晨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等第四个月的营收数据出来再定。如果第四个月净利润稳在十万以上，就开。如果回落到八万以下，再等一个月。数据比直觉重要。
那我先把装修方案细化。林枫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方案做出来就等。人的问题解决了，装修就不会拖后腿。
林晨发动了车。车子从创新南路出来右转上了滨海大道。路边的行道树刚剪过枝，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挡风玻璃上晃了几下。
阿伟能独立出菜吗？林枫忽然问了一句。
林浩在教他。三个月的训练计划，第一个月刚结束。
三个月够吗？
如果他能学会六道菜，第二家店就有厨师。如果学不会，就再等等。不急。
林枫嗯了一声，把笔记本从口袋里又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写完他靠回座椅上，看着窗外。
装修方案下周给你。林枫说。
林晨嗯了一声，把车开上科苑路，往科技园中区的方向走。中控台上的时钟显示一点五十二分。下午还有一趟要去第一家店盯着，晚上的备料清单要核对，明天的食材采购单还差两项没填完。车子经过科技园中区那栋熟悉的写字楼时，他看了一眼第一家店的方向，灯箱还没亮，要到下午五点才会开灯。
回到店里之后，林枫在笔记本上把南区铺位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面积、租金、人流量、竞争情况，每一项都列了数字。他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看了林晨一眼。林晨知道他在等什么。但第二家店的事不急，第一家店的数据还要再跑两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