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办在南区店，时间是周六中午。
林浩从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准备。他把第二天要用的食材全部过了一遍，从冷库里拿出一早就让林枫从海吉星订的鲈鱼和基围虾，又检查了一遍干料的保质期。花椒还剩半袋，够用；豆瓣酱开封三天了，味道还在峰值区；干辣椒是上周新进的，颜色正。
你订婚，用得着自己备料吗？阿伟在旁边看林浩一袋一袋地清点。
林浩没抬头，
阿伟想了一下，明白了。浩哥订婚，来的都是家里人。家里人吃饭，浩哥要亲自做。他不会让任何一道菜出问题。
备料清单上有十二道菜。六道川菜、三道湘菜、两道粤菜、一道凉菜。川菜是林浩的本行，湘菜是周小敏的口味，粤菜是给不辣的人准备的，凉菜是开胃用。
浩哥，我来帮你切配。阿伟挽起袖子准备动手。
不用。你把前厅收拾干净就行。林浩把鲈鱼放进保鲜柜，前厅的事让小敏也看看，以后两家店的前厅归她管。
阿伟愣了一下。浩哥从来没有说过让谁管什么，他都是自己做。但今天他松了口，让周小敏看前厅的事。这不是订婚才说的话，是已经想好了才说的话。
周六上午十点，林枫第一个到。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纸袋，里面装的是两瓶红酒和一条烟。
烟不用。林浩在厨房里喊了一句。
林枫没有理他，把纸袋放在了吧台上。他走到厨房门口瞟了一眼，林浩正在片鲈鱼。刀法比半年前快了不少，鱼肉在刀下一片一片地分开，薄厚均匀，每一片几乎一样。
别把鱼做老了。林枫说了一句就转身去前厅了。
他检查了一遍前厅的桌椅摆放。八张桌子拼成了一张长桌，铺了红色桌布，桌上摆了十副碗筷。椅子不够，他又从库房搬了两把折叠椅出来。
周小敏十点半到的。她穿了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一个马尾，耳朵上戴了一对小小的银耳环。她进门先看了一眼前厅的布局，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桌椅不用拼成长桌。她跟林浩说，家里人吃饭，两桌更方便说话。大的那桌坐长辈，小桌坐年轻人。
林浩想了一下，
他叫阿伟把拼好的长桌拆成两张，一张六人桌、一张四人桌。周小敏又调了一下桌上的碗筷——大桌的碗筷摆得正式一些，小桌的碗筷随意一些。
她比你会排前厅。林枫在旁边跟林浩说。
林浩在切菜，没抬头。知道。
十一点，家里人陆续到了。
林晨和苏婉带着乐乐第一个到。乐乐穿着校服，手里拿了一副棋，他以为订婚宴上有时间下棋。苏婉把棋收走了，跟他说今天吃菜，不下棋。
小敏姐姐好。乐乐跟周小敏打了个招呼。他以前在店里见过周小敏几次，已经认识。
周小敏蹲下来跟乐乐平视，乐乐，今天有你想吃的糖醋排骨。
乐乐的眼睛亮了一下。
林晨的妈妈第二个到。她从老家坐高铁来的，背了一个布包，里面装了两条红围巾和一盒老家的腊肉。她进门看到林浩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几秒才认出来。林浩比上次见面瘦了一些，但也精神了一些。
林浩叫了一声。
他妈点了点头，把红围巾拿出来，一条递给林浩，一条递给周小敏。老家规矩，订婚要戴红。
周小敏接过围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她把围巾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林旭最后一个到。他从广州坐高铁过来的，进门的时候满头是汗。他比林晨矮半头，脸圆，说话快，笑起来声音大。
哥！嫂子！浩子要订婚了？林旭的声音从前厅传到厨房。
林浩在厨房里翻了一下锅，没有回应。周小敏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叫了一声。
林旭看了看周小敏，扭头跟林晨说：嫂子，浩子眼光不错啊。
苏婉笑了一下。林晨在旁边没说话，帮林枫把最后一副碗筷摆好。
十二点整，林浩开始出菜。
第一道是凉菜——凉拌鸡丝。鸡丝切得极细，红油和花椒油的比例刚好，花生碎撒在上面，香菜切得碎，拌在一起香味从碗边飘出来。
第二道是鱼香肉丝。这是晨枫快餐的招牌菜，但今天的鱼香肉丝跟店里的不一样。店里的是快炒快出，追求翻台率；今天的是慢火慢炒，每一根肉丝都裹满了酱汁，笋丝和木耳丝的口感脆嫩，不是快餐版能比的。
第三道是水煮鱼片。用的是今天早上现杀的鲈鱼，鱼片薄如纸，在滚烫的红油里烫了二十秒就捞出来，铺在豆芽和白菜上面，最后浇一勺滚油。油浇下去的时候，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在整间店里炸开了。
林枫开了一瓶红酒，给每个人倒了半杯。他举杯的时候说了一句：林浩，好好过。
林浩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他把杯子放下之后，端起第四道菜走出了厨房。
第四道是剁椒鱼头。这道菜是周小敏教他的湘菜。鱼头对半劈开，铺满了红色的剁椒，蒸了八分钟出锅。剁椒的辣和鱼头的鲜混在一起，蒸气从盘子里冒出来。
周小敏尝了一口，没有说话。她看着林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大桌上的长辈们吃得很认真。林晨的妈妈吃了一口鱼香肉丝，点了点头。她没有说或者，她只是多吃了几口，然后把碗里的饭吃完了。这是她表达满意的方式。
林旭倒是毫不客气，一边吃一边评价。他说水煮鱼片的辣度比川菜馆的正，剁椒鱼头的蒸时间刚刚好，糖醋排骨的酸甜比例比他上次在酒楼吃的好。
你就知道吃。林晨说了一句。
浩子做的菜好吃嘛。林旭又夹了一块排骨。
乐乐坐在小桌上，面前放了一碗糖醋排骨。他一块接一块地吃，吃到第三块的时候嘴角全是酱汁。苏婉给他擦了擦嘴，他说妈妈我还要。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旭问了一个问题。
浩子，你以后怎么打算的？就开快餐店？
林浩在厨房里切完了最后一道菜的备料，走出来端菜。他把清炒时蔬放在桌上，然后回答了一句：先把两家店做好。
两家店以后呢？开第三家？
看情况。
林枫接过话：第二家店才开了两个月，不着急。
林旭点头，又夹了一块鱼。他嚼了两口，忽然说了一句：我们公司楼下也有一家快餐店，味道比这个差远了，但生意也好。快餐这东西，位置对了就能赚钱。
林晨看了一眼林旭。林旭在深圳一家小公司做销售，月薪六七千，不温不火。他说位置对了就能赚钱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对这两个字的渴望。
位置只是一半。林晨说，另一半是菜品和流程。
那浩子不是全有了吗？林旭笑了一下，厨艺好，流程也好，还有你跟枫哥管着。
林浩没有接这个话。他走进厨房，把最后一道菜端了出来。
是甜品。一碗银耳红枣汤，炖了两个小时，银耳已经软烂到入口即化的程度，红枣的甜味渗进了汤里。
这什么？林旭问。
银耳汤。林浩把碗放在桌上，我妈以前做的。
林晨的妈妈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一眼林浩。林浩已经转身回了厨房，背对着前厅。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低头慢慢喝完了整碗。
饭后，林晨帮林枫收拾前厅。周小敏把两桌的碗筷收拾到后厨的水池里，跟阿伟一起洗。林浩在厨房里把剩下的食材分类放回冷库。
苏婉带着乐乐在门口等。乐乐吃饱了之后犯困，靠在苏婉腿上快要睡着了。
林旭从洗手间出来，走到林晨旁边，帮着把椅子放回原位。他一边搬椅子一边说：哥，浩子现在厉害了啊。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手艺，还有老婆。
比我在深圳混得强多了。林旭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不是开玩笑。
林晨没有接话。他知道林旭这几年过得不太顺。大专毕业之后做了几年销售，攒不下什么钱。老家县城的房子是林晨帮忙出了首付的，月供一直是他自己在还，每个月三千多，占了他工资的一半。
小宇最近怎么样？林晨问了一句。小宇是林旭的儿子，今年二十一岁，大专学的计算机，刚毕业。
在找工作的阶段。林旭搬完最后一把椅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学的是计算机，但技术不行。投了好几个开发岗的简历，都没过。
他想做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林旭叹了口气，编程学得一般，但他人缘好，喜欢跟人打交道。我说让他去做销售，他不愿意。
林晨想了一下。一个学计算机但技术不精、喜欢跟人打交道的年轻人。这个画像他见过很多次，在t厂的面试里、在智研的简历库里、在科技园的咖啡厅里。
让他来深圳试试。林晨说。
林旭愣了一下。来深圳？
先来再说。
林旭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落在正在厨房里擦灶台的林浩身上，又看了一眼正在洗碗的周小敏，最后扫了一眼正在前厅收桌布的林枫。
他说了一个字。
林晨把最后一张桌布叠好，放回柜子里。厨房里传来了水龙头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周小敏跟阿伟说话的声音。林浩的脚步声从厨房走出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红包。
他把红包递给周小敏。
订婚戒指。他说。
周小敏接过红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周六下午三点，周大福。
周小敏笑了。这是今天她第一次笑出声。
林浩也笑了。这是林晨认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自然。不是因为签了合同，不是因为出了好菜，不是因为月利润又涨了。就是笑，因为开心。
林晨站在前厅，看着他们两个，没有说话。苏婉从门口走进来，把乐乐递给林晨抱着，自己走到周小敏旁边，跟她说了一句什么。两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林枫从后厨走出来，看到这一幕，拍了拍林浩的肩膀。没有说话。
门外，阳光照在晨枫快餐的灯箱上。灯没有亮，但灯箱上的字在阳光下面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