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来深圳的那天是个工作日。
林旭把他送到了深圳北站,自己坐高铁回了广州。临走之前他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句:小宇到了,麻烦哥照顾。
林晨去北站接的他。小宇背着双肩包,拖了一个行李箱,穿了一件格子衬衫和牛仔裤。他比林旭高,瘦,脸上还带着刚从学校出来的那种茫然。
小宇。林晨在出站口叫了他一声。
大伯。小宇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他叫林晨,这是老家的叫法。林晨比他爸大两岁,但辈分是大伯。
林晨接过他的行李箱放上车后备箱,开车上了南坪快速。车里有空调冷气,小宇坐在副驾驶上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地往后退。
你爸说你学的是计算机。林晨开了一句头。
小宇点了一下头。大专,计算机应用技术。
编程怎么样?
小宇沉默了几秒。学过Java、python、前端三件套。但都不太精。做课设的时候能跑通,自己写项目就抓瞎。
这个回答很诚实。林晨在t厂面试过不少这样的人,学历是计算机相关,但代码写不好,逻辑理不清。他们不是不聪明,是没找到方向。
你自己想做什么?
小宇想了一会儿。我也不太确定。编程我不太喜欢,天天对着屏幕写代码,写不出来的时候很烦躁。但我喜欢跟人聊天,在学校的时候组织过活动,管过社团的公众号,也帮老师对接过几个校企合作的项目。
林晨没有接话。他在想小宇适合什么位置。
从晨枫快餐的角度看,店里需要两种人:一种是在厨房里埋头做事的,像林浩和阿伟;另一种是在前厅管人管流程的,像周小敏。小宇的画像更偏后者,但他没有餐饮经验,也没有前厅管理的经验。把他放到店里从零学起,不是不行,但浪费了他学计算机的底子。
从t厂的角度看,他技术不够进开发岗,但可以做运营或者项目管理。可林晨不会把亲戚安排到自己部门,这是底线。
还有第三条路。
你先在店里住几天,看看环境。林晨说。
小宇点了点头。
小宇在南区店住了三天。
他睡在店里二楼的小隔间里,那是以前林枫装修的时候隔出来的储物间,后来收拾了一下放了一张折叠床。每天早上五点半,他听到林浩起来备料的声音就跟着起来。他不会做饭,就站在旁边看。看了三天,他把林浩的出菜流程记了个大概。
浩哥,你每天切菜要多久?小宇在第三天早上问了一句。
一个小时。林浩在切莴笋,刀起刀落的速度很稳。
我能学吗?
林浩看了他一眼。能。但学了也不一定用得上。
小宇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他不是来当厨师的,他只是想看看这家店到底在干什么。
三天里他还跟着周小敏看了前厅的运营。周小敏教他怎么用点单系统、怎么看翻台率、怎么处理客人的投诉。小宇学得快,记性也好,周小敏说一遍他就能记住。
小宇,你觉得这套系统好用吗?周小敏指着ipad上的管理界面问他。
小宇划了两下屏幕。功能够用,但界面太丑了。图标对不上操作逻辑,新手上手要摸索半天。
周小敏笑了一下。这个是林晨写的。
小宇缩了一下脖子,不敢再说了。
第四天晚上,林晨来店里开月度复盘会。
月度复盘会是他定下的规矩。每个月第一周的周六晚上,三个人加上阿伟和周小敏,在店里坐在一起看数据。第一家店和第二家店的营收、成本、毛利、翻台率、会员数据全部过一遍。有问题的找问题,没问题的看趋势。
小宇旁听了整场。
他在旁边看林晨操作ipad上的管理系统,看林枫用红笔在报表上画圈,看林浩点头或摇头回答关于出菜速度的问题。他看不懂全部的数据,但他能看懂一件事:这两家店不是靠手艺撑着的,是靠系统撑着的。从采购到备料到出菜到收银到会员,每一步都有流程和数据。
复盘会结束后,小宇跟林晨走回住处。两个人走在科技园中区的路上,路灯光落在人行道上。
大伯,我想问个事。小宇开口了。
你们这套管理系统,是你自己写的?
前端用的小程序?
嗯。后端是python,数据库mySqL。
小宇想了一会儿。我能学吗?不是学写代码,是学怎么把一家店从零到一做起来。
林晨放慢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回答。
小宇继续说:我这几天在店里看,发现每一步都有标准。备料有标准的量,出菜有标准的时间,采购有标准的流程。但这些东西不是一开始就有的,是从第一家店开到现在,一步一步试出来的。我想学的不是怎么切菜或者怎么收银,我想学的是怎么建一套这样的体系。
林晨停了下来,看着小宇。
这小子说话比林浩多,但思路是清楚的。他不是在找一份工作,他在找一个方向。他的计算机底子不够做开发,但他能看到这件事。他看到的不只是菜怎么炒,而是流程怎么搭、数据怎么用、人怎么管。
你想做运营。林晨说。
小宇想了一下。算是吧。但不是纯运营。我想做那种把技术跟管理连在一起的事。你的管理系统是写给店用的,我能学会怎么用,但我也想学会怎么改进它。让它更好用。
你学了三天就看出了系统界面的问题。林晨说。
小宇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那是我嘴快了。
嘴快不是坏事。林晨继续走,做运营的人,嘴不快不行。你得发现问题、说出来、然后解决问题。技术可以学,但发现问题这个能力很难教。
小宇跟上了林晨的步子。那我能留下来吗?
能。但不是现在。
小宇愣了一下。
林晨解释:你先去学三个月的基础。前厅两个月,后厨一个月。不是让你当服务员或者厨师,是让你知道这家店的每一个环节是怎么运转的。三个月之后,如果你还能说出刚才那些话,我给你安排一个正式的岗位。
什么岗位?
运营助理。协助周小敏管前厅和会员系统,协助林枫管采购和成本,协助我管数据和流程。三个方向都接触,找到你最能做的那个。
小宇想了两秒。
林晨回头看了一眼他。你不用这么快回答好。想清楚再答应。
我想清楚了。小宇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我不想回老家做销售,也不想在广州的小公司混日子。我想在深圳做点事。
林晨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走回了小区门口,林晨刷卡进了门禁,小宇跟在后面。
那天晚上林晨在家里书房坐了很久。
他在电子表格上加了一行:小宇,运营助理,试用期三个月,前厅两个月加后厨一个月,月薪五千。
然后他给林旭发了一条消息:小宇留下来学三个月,你放心。
林旭回了一个谢了哥,后面跟了一个双手合十的表情。
苏婉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在桌上。她看了一眼电子表格上的内容,没有说什么。她把乐乐明天要穿的校服叠好放在椅子上,然后走出了书房。
林晨关掉电子表格,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投资系统的数据。今天A股市场小幅回调,投资系统的策略自动减仓了百分之三,账户回撤了千分之四。他没有做任何操作,系统在自动运行。
他又打开晨枫快餐的管理系统,看了一眼今天的数据。第一家店营收六千八,第二家店营收五千三,合计一万二千一。加上会员充值的三千二,总流水一万五出头。这是工作日的正常水平,周末会再高一些。
两家店的月营收稳定在二十八万左右,净利润十五万到十六万之间。回本周期在六到七个月。第三家店如果开起来,净利润可以冲到二十万以上。
但他不急着开第三家店。第二家店才运营两个月,流程还没有完全跑通。阿伟的出菜速度还在提升中,周小敏的前厅管理刚上手,小宇还在学习阶段。贸然开第三家店,不是扩张,是稀释。
他关掉了手机,关了灯,走出书房。客厅里苏婉在沙发上看手机,乐乐已经睡了。
小宇这孩子还行。林晨在沙发上坐下来。
你喜欢他的什么?苏婉问。
他能看出系统界面有问题。只看了三天。
苏婉笑了一下。像你。
不像我。他比我更会说。
那也好。苏婉把手机放下,会说的人,做不了技术,但做得了管理。
林晨没有接话。他想起了林浩刚到深圳的时候,那时候林浩话更少,每天就是在厨房里切菜、炒菜、擦灶台。现在林浩能管两家店的出菜、能做菜品研发、能培养副厨。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日复一日做出来的。
小宇也会变。三个月之后他可能还是那个看不出眉目的年轻人,也可能变成一个能管前厅、能看数据、能提问题的人。这取决于他自己。
林晨不打算替他决定什么。他能做的是给一个机会,剩下的靠小宇自己走。
客厅的灯暗了。苏婉去卧室了,林晨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也站起来往卧室走。
路过书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书房里的电脑屏幕还亮着,投资系统的实时行情在上面跳动。他走进去把屏幕关了。
客厅外面很安静。鹏城湾的夜从窗户透进来,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楼下保安室的灯也是亮的。这个城市的灯永远不全部熄灭,总有人在加班、在赶路、在准备明天的备料。
林晨回到卧室,苏婉已经睡了。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看到了家庭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林浩发的,只有两个字:谢谢。
那是林浩在群里说的第一句话。
林晨看完之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柜子上,闭了眼。明天早上五点半,林浩会准时起来备料。七点开门,十一点迎来午高峰,下午两点半收午市,五点备晚市的料,十点打烊。每一天都是这样。
每一天都是这样,但每一天都不一样。第一家店是这样开起来的,第二家店也是这样开起来的。第三家店、第四家店、第五家店,都会是这样开起来的。一个人接着一个人,一家店接着一家店,一步一步走。
过年的时候林晨一家回了趟老家。
腊月二十九开车出发,高速上堵了两个小时,乐乐在后排睡着了,苏婉靠在副驾驶上闭眼休息。林晨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一串红色的尾灯,把车速压到三十迈,一格一格地往前挪。到了县城已经是傍晚,天黑透了,路灯照着路两边贴了春联的门面。
老家还是那个样子。镇上的主干道新铺了柏油,但两边的店铺换了招牌,以前卖五金的改成了奶茶店,以前卖农资的改成了快递站。林晨家的老房子在镇子东头,三层自建房,外墙瓷砖是十几年前贴的,有几块掉了,露出灰色的水泥。
他妈站在门口等。穿了件新棉袄,深红色的,袖口还带着标签上的线头。看到车开过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乐乐从车上跳下来喊奶奶,她蹲下去抱了一下,手在乐乐背上拍了两下,站起来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
年夜饭是林晨他妈做的,六菜一汤,鱼是必须有的,年年有余。林枫比他们早到了一天,坐在客厅里泡茶,他爸坐在旁边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林浩没回来,他在店里盯除夕的晚餐档,下午发了条消息说过年好,配了一张厨房的照片,灶台上火光通红。
吃饭的时候亲戚来了几个。二叔端着一箱酒进门,大伯家的堂姐带了孩子过来,三婶拎了一袋自己灌的香肠。八个人挤在客厅的圆桌旁边,椅子不够,从厨房搬了两把塑料凳。
二叔倒了杯酒,举起来对着林晨说:林家出息了。你在大厂当总监,浩子在深圳开了店,枫子也全职干了。你爸你妈以前在镇上,谁能想到两兄弟在外面都立住了。
林晨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没多说话。
堂姐在旁边接了一句:晨哥现在年薪过百万了吧?上次听我妈说的。
没那么多。林晨说。
谦虚了。二叔又喝了一口,你们家这一房,在镇上没人不竖大拇指的。浩子那个店,我上次去深圳还去吃了一回,味道确实好。
他妈在旁边笑了一下,没接话。她给每个人的碗里夹菜,乐乐的碗里堆了最高,鱼、虾、排骨,每样都夹了两块。乐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菜,皱了一下鼻子,小声跟苏婉说:妈妈,奶奶给我夹太多了。苏婉轻轻拍了他一下,让他别说话,好好吃。
吃完饭二叔和堂姐他们走了,屋里安静下来。林晨帮他妈收碗,他妈把剩菜分成几盒放冰箱,动作利索,跟在店里收拾收盘子似的。她洗碗的时候林晨站在旁边擦碗,跟在店里一样。
妈,你棉袄是新买的?
你寄回来的钱买的。他妈手上的碗没停,你爸那件也是。
林晨嗯了一声,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里。
他妈把最后一个碗洗完,关了水龙头,站在水池前面没动。她看了一眼窗外,镇上的路灯亮着,远处有人放烟花,红的绿的在天上炸开。她把围裙解下来,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烟花看了两分钟,才回来关灯睡觉。
林家的人,从老家的县城走到深圳的科技园,走了两代人。林枫管了十几年的工地,林浩在东莞的流水线上干了两年,林旭在广州的小公司做了几年销售。他们不是一步登天的,他们是一步一步走到现在的。
家族的荣耀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它就是一家店一家店地开,一个人一个人地带,一道菜一道菜地炒。然后回头看的时候,发现已经走了这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