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敏打来的。
那天林晨在t厂开完项目周会，刚回到工位上准备看FinGpt v4的评估报告，手机震了两下。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周敏的号码。
林晨，央视财经频道想采访你。
林晨的手停了一下。他刚拿起的水杯悬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放回桌上。
什么？
央视财经频道。《职场转型录》那个栏目，你听过吗？他们的编导看了你的书，觉得你的经历很适合做一期专题。
林晨知道《职场转型录》。那是一档专门讲职场人转型故事的节目，每周六晚上播，时长十五分钟。他之前在电视上看过几期，讲的是一个做外贸的转行做直播电商，还有一个煤矿工人转行做心理咨询师。节目的风格比较沉稳，不像某些综艺那样煽情，更多是让当事人自己讲述。
怎么找到你的？
书的封底有你的简介，虽然用了化名，但他们查到了训练营的公众号。编导先联系了出版社，出版社转给我，我又核实了一下他们栏目的资质。
林晨想了几秒。我之前不是说不做采访吗？
我知道，但这次不一样。周敏的语气比平时认真，之前找你的都是科技媒体，问的都是技术路线、AI前景那些，本质上是在借你的故事做流量。但央视财经不是。他们的编导跟我聊了四十分钟，问的全是具体的事：你被裁那天是什么心情、你怎么跟家人说的、你学AI的9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不是想做一篇爆款文章，她是真的想讲一个人的故事。
林晨没有立刻回答。
周敏继续说：而且你想想，这本书卖了快四万本了，评论区最多的关键词是。你的故事如果能上央视，看到的人不是四万，是四百万甚至四千万。那些正在被裁、正在迷茫、正在考虑要不要学AI的人，他们可能不会买一本书，但他们会在周六晚上看十五分钟的电视。
林晨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鹏城cbd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里泛着白光，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太阳。他想起知乎上那条评论——买给我老公看的，他35岁，被裁了三个月，每天在家不说话。看完之后开始学python了。
如果那个人的老公不是在书店看到这本书，而是在电视上看到这个故事呢？
你把编导的联系方式给我。林晨说。
三天后，林晨在t厂楼下的一家星巴克见到了央视的编导。
编导叫刘佳，三十出头，短发，穿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t恤，手边放着一个帆布包。她比林晨早到了十分钟，已经在角落的位置坐好，面前摊开一个笔记本，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满了字。
林总，你好。刘佳站起来，伸出手。
叫我林晨就行。林晨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
刘佳没有急着进入正题。她先聊了两句天气，然后问林晨从公司过来远不远，开车还是坐地铁。林晨说开车，她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划了一笔。
《职场转型录》不做成功学。刘佳翻开笔记本，我们关注的是人在转型过程中的真实状态——焦虑、挣扎、失败，再到坚持和突破。观众想看的是一个人怎么走过来的，不是他走完之后有多风光。
林晨点了一下头。这跟我写书的想法一致。
所以我不会问你成功之后有什么感想刘佳看着他，我会问你被裁那天晚上你跟你老婆说了什么，你学AI的第一个月有多少次想放弃。
可以。但我有一个要求——不提t厂的名字，不提薪资，不提投资账户的数字。
刘佳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公司用某头部科技公司代替，薪资用区间。可以。
那天下午两个人聊了两个小时。刘佳问了三十六个问题，从你被裁的那天是什么天气你现在最想对三年前的自己说什么。林晨回答了大部分，有几个问题他回答的时候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在t厂开会时养成的习惯，想事情的时候手指会动。
聊完之后刘佳合上笔记本。正式录制安排在下周五，到你家和公司各拍一段。方便吗？
家里可以。公司需要报备。
她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说了一句：林晨，我做过三十多期节目，你是我见过最不焦虑的被采访人。
不是不焦虑。林晨说，是焦虑完了。
正式录制的那个周五，深圳下了一场小雨。
早上八点，摄制组到了林晨家。一辆商务车，三个人：刘佳、摄像老张、录音小吴。他们带了两个箱子，一个装摄像机和镜头，另一个装灯光和收音设备。
苏婉提前请了半天假。她八点不到就起来了，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上放了一盘水果和几个杯子。乐乐还不知道今天要干什么，只看到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抱着他的奥特曼站在卧室门口探头探脑。
这是谁？乐乐小声问苏婉。
是来采访爸爸的叔叔阿姨。
采访是什么？
就是有人问爸爸问题，爸爸回答。
乐乐想了一下，抱着奥特曼回了卧室，轻轻关上门。他今年七岁了，已经知道大人在说正事的时候他不该在旁边吵。
拍摄从客厅开始。刘佳让林晨坐在沙发上，对面放了一个小台灯补光。摄像老张在旁边架好机器，录音小吴在林晨的领口别了一个小麦克风。
不用紧张，就当聊天。刘佳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我不紧张。林晨确实不紧张。他在t厂做过很多次项目汇报，面对几十个人讲ppt的时候比这紧张多了。
前半段的拍摄在家里完成。刘佳问的问题跟上次在星巴克聊的差不多，但换了一些角度。她让林晨站在阳台上拍了一段，窗外是鹏城湾的远景，远处有几艘货船在水面上移动。她让苏婉也出了一段，苏婉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一杯茶。
你老公被裁的那天晚上，你是什么感受？刘佳问。
苏婉想了一下。第一反应不是担心钱，是担心他。他那时候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不说，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个样子。我知道他需要时间，所以我就没有催他。
你当时相信他能走出来吗？
苏婉说得很干脆，他这个人，决定做的事一定会做完。他决定学AI，我就知道他一定能学会。时间长短的问题。
苏婉的回答比林晨的更有力。刘佳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林晨从她的角度看到了那个圈，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乐乐在卧室里待了四十分钟，终于忍不住跑出来了。他看到爸爸面前有一个亮着红灯的摄像机，很好奇，走过去站在摄像机旁边看。摄像老张没有停机，镜头里多了一个小男孩的脑袋，从画面右边探进来，又缩回去。
这段能用。刘佳看完回放后说。
中午摄制组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盒饭，在车里吃完。下午一点半到了t厂，在林晨的部门会议室拍了一段。会议室不大，长桌能坐十个人，白板上还留着上午开会的流程图，林晨没有擦掉。
这段林晨讲的是AI技术。刘佳让他在白板上画了一幅图，从传统编程到大模型应用的转型路径，用最简单的方式讲清楚。林晨拿着白板笔，画了三个方框，写了几个关键词：传统开发、数据驱动、模型赋能。他在方框之间画了箭头，标注了学习曲线能力跃迁。
你说的这些，一个35岁的程序员能学会吗？刘佳问。
林晨放下笔，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是因为传统编程的思维跟AI的思维方式不一样。写代码是告诉计算机怎么做，做AI是让计算机自己学会怎么做。这个思维转变比学任何一门语言都难，但一旦转过来了，后面就是体力活。
体力活？
对。学python的语法是体力活，调模型的参数是体力活，清洗数据更是体力活。最难的是第一个月，你什么都不懂，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到了第二个月、第三个月，速度会越来越快。就像跑步，前两公里最累，后面反而容易了。
下午三点半拍完了。摄像老张开始收设备，录音小吴在检查录音文件。刘佳坐在会议室的椅子上翻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
林晨，你有没有什么想补充的？她问。
林晨想了一下。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说。
你说。
我学AI的第三个月，有一天晚上在阳台上抽了四根烟。那四根烟抽完之后我做了两个决定：第一，第二天把烟戒了；第二，无论如何要学完。
为什么想戒烟？
因为我发现焦虑的时候抽烟只会更焦虑。烟不能帮你解决问题，只能帮你把问题推迟十五分钟。
刘佳把这个细节记了下来。她站起来，跟林晨握了一下手。
节目下周六播出，我会把链接发给你。
节目播出的那天是周六晚上八点十五分。
林晨一开始没打算看。那天他带着乐乐去科技馆待了一个下午，回来的时候在车里堵了四十分钟，到家已经六点半了。苏婉做了饭，三个人吃了，乐乐去客厅看动画片，苏婉在厨房收拾碗筷。
林晨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八点十分的时候看到周敏在微信上发了一条消息：快看！央视财经！
他拿起遥控器换到央视财经频道，画面上正在播一段广告。八点十五分，广告结束，屏幕左下角出现了《职场转型录》的标题。
开头是一段深圳cbd的航拍，镜头从平安金融中心滑过，切到一条写字楼的走廊，办公室里有人低头敲键盘。旁白的声音很沉稳，没有配乐，只有环境音。
2024年，中国互联网行业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大调整。数以万计的从业者面临转型，35岁的程序员林晨就是其中之一。
画面切到林晨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旁边是苏婉。乐乐从画面右边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这段是那天拍摄时的意外捕捉，刘佳说这段能用，果然用了。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节目按照时间线展开：被裁、自学、面试、入职、写书、开快餐店。每个阶段都有林晨的讲述，穿插着画面——家里阳台的远景、t厂会议室的白板图、晨枫快餐南区店的午高峰。林浩在厨房里颠锅的镜头给了三秒，周小敏在前厅穿梭的镜头给了两秒，小宇在收银台后面操作ipad的镜头只闪了一下。
节目最后一段是林晨在阳台上拍的。
你觉得你的故事对其他人意味着什么？刘佳的声音在画外。
林晨想了想，说：我不觉得我的故事对别人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每个人被裁之后的处境不一样，家庭条件不一样，能用的资源不一样。我能做的是把我的过程写出来、说出来，让别人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走过这条路。走不走、怎么走，是他们自己的事。
画面定格在林晨站在阳台上的背影上，远处是鹏城湾的夜景。旁白说了一句收尾的话，林晨没有仔细听。
片尾字幕出来的时候，乐乐从卧室跑出来问：爸爸你上电视了？
你好酷。乐乐说完就跑回卧室继续玩积木了。苏婉从厨房走出来，在沙发上坐下来，看了一眼电视上的字幕，没有说什么。
反响是林晨没想到的。
节目播出当晚，林晨的手机就开始震。微信、钉钉、短信，通知一个接一个地跳出来。
首先是训练营的钉钉群。赵刚发了一条消息：林总上央视了！！！后面跟了十几个感叹号，然后是二十多条回复，全是、太强了林总是真的猛。林晨在群里发了一条：不要在群里讨论这个，专注学习。群安静了五秒，然后有人回了一个的表情包。
其次是书的相关数据。周敏在九点半发了一条微信：京东实时排名跳了，从第47名直接到了第12名。当当那边也在涨。这波流量至少能持续一周。
林晨看了一眼没有回。
最让他意外的是微信通讯录里的变化。从周六晚上到周日中午，他收到了四十多条好友申请。有的是同行，写看了节目想认识一下；有的是被裁的程序员，写我也是35岁被裁的，想请教你一些问题；有的是创业者，写你的快餐店模式很有意思，想交流一下；还有几个是媒体，写想做个后续采访。
林晨没有全部通过。他把同行和被裁的程序员的申请通过了，创业者的通过了一半，媒体的全部拒绝了。通过的好友申请里，有一个备注写了很长一段话：林晨你好，我今年36岁，在杭州做Java开发，上个月被裁了。看了你的节目之后我买了一本你的书，从第一章开始看。我现在还没看完，但我已经开始在b站上学python了。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你一样转型成功，但我想试试。
林晨看完这条申请，点了通过，然后回了一句话：坚持第一个月。第一个月最难。
对方秒回：
周一上班的时候，t厂的氛围有点不一样。
林晨走进办公区的时候，有几个同事站起来朝他看了一眼，有人朝他竖了一下大拇指，有人笑着打了一声招呼。他没有刻意回应，走到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
陈铭端着咖啡走过来。你周六上央视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妈看的央视财经，刚好看到。她给我打电话说你们公司有个叫林晨的上电视了，我还以为她搞错了。
林晨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张雨在钉钉上发了一条消息：林总，今天有几个记者打电话到公司前台想采访你，我都帮你推了。
谢谢。
不客气。另外，赵刚说第三期训练营的报名人数在周六晚上突然涨了三百人，他问要不要临时扩招。
林晨想了一下。不扩招。人太多了教不过来。让赵刚把多出来的人排到第四期。
好的。
节目的后续影响在接下来的一周里持续发酵。
周敏在周三发了一份详细的数据报告。节目播出后一周，《35岁程序员的AI逆袭》累计销量从三万八千本涨到了五万六千本，京东技术类畅销榜排名从第七升到了第二。当当的总榜排名从第四十七升到了第十九。评论区新增了一千多条评论，评分稳定在4.9分。
评论区的画风也变了。之前评论的大多是技术圈的人，讨论的是书里的技术路线和实操细节。节目播出之后，评论里出现了大量非技术背景的人。有做销售的、做行政的、做工厂主管的，甚至有一个卡车司机留了一条：我不懂代码，但我看懂了你说的那句话——最难的是第一个月。
林晨把这条评论看了两遍。
周敏在数据报告的最后附了一段话：央视财经那期节目的播放量已经超过五百万了。b站上有搬运版，播放量三百万。微博相关话题阅读量八千万。我建议趁这波热度做一轮新书签售，覆盖北上广深四个城市。你考虑一下。
林晨回了一句：签售可以，但只做深圳一场。
周敏没有再追问。她了解林晨。
周五晚上，林晨在书房里看投资系统的数据。A股本周小幅震荡，系统自动做了两次调仓，账户净值比上周涨了百分之一点三。他看了一眼就没再管，关掉投资系统的页面，打开了邮箱。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他不认识的地址。标题是感谢你——一个36岁Java开发者的信。
他点开看了。
信很长，两千多字。写信的人叫王磊，36岁，杭州某互联网公司的Java开发，上个月被裁。信里写了他在公司待了七年，最后一天收拾东西的时候手在抖，回家之后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什么也没做。他说他看了央视的节目之后去买了书，从第一章开始看，看到林晨写在沙发上坐了四十分钟的时候哭了。他说他现在已经开始学python了，虽然进度很慢，但他每天都在学。
信的最后一段是：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像你一样走出来。但至少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第一个念头不是今天不要学了，而是今天学点什么。谢谢你让我知道这条路有人走过。
林晨看完这封信，坐在书房里没有动。
窗外鹏城湾的夜景在黑暗里铺开，远处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有人还在加班。楼下小区的路灯在行道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一个遛狗的人走过，狗在路沿上嗅了嗅，被人拉走了。
苏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她看到林晨盯着屏幕，走过去看了一眼。
怎么了？
一封信。林晨的声音很轻。
苏婉没有问信的内容。她把水杯放在桌上，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走出了书房。
林晨把邮件关掉，打开备忘录。他记了两行字：
第一行：训练营第三期下周开课，关注学员进度，重点看中年转行群体。
第二行：那个叫王磊的人，如果他在杭州，帮联系一下杭州的AI社群。
他关掉备忘录，关掉电脑。走出书房的时候在走廊里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本书。五万六千个人买了这本书。他不知道他们是谁，在哪里，在经历什么。但他知道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本，跟那封信的主人一样，正在翻某一页。
客厅里苏婉在看电视，乐乐已经睡了。窗外鹏城湾的水面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这个城市永远不会完全安静下来，总有人在走夜路，总有人在坐下来歇一歇之后重新站起来。
林晨在沙发上坐下来。苏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
电视里在播一条新闻。画面是一个工厂的车间，工人在流水线上忙碌，旁边的字幕写着：AI时代的就业转型：挑战与机遇并存。
林晨看了一眼，把频道换了。
他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事情，然后拿起手机。微信上有一条新消息，是那个36岁Java开发者王磊发的，只有两个字：
在学。
林晨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放在了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