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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时代:码农的涅盘重生- 第353章 签售活动-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353章 签售活动
    周敏的电话是周三晚上打来的。

    林晨,深圳书城想办一场签售会。下个月第一个周六,场地他们出,你出人就行。

    林晨刚把乐乐哄上床,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还在帮乐乐掖被角。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签售会?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好像在确认自己听对了。

    对。你这本书在技术类畅销榜上已经待了两周了,深圳书城那边主动来问的。他们说技术类图书能做到这个销量很少见,想做一场线下活动。

    林晨想了一下。要做什么?

    就坐在那,给读者签名。有人可能问你几句,你回答就行。场地布置、宣传、秩序维护,书城全包。你只要去。

    我一个人去?

    你可以带家属。签售会一般会安排两到三个小时,中间有休息。

    林晨没有立刻答应。他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苏婉在卧室里看手机,门缝透出一条细长的光。

    我考虑一下。

    周敏没有催他。你尽快给我回复,书城那边要排期。

    挂了电话之后,林晨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签售会这个词离他太远了,远到他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会跟它有关系。他是一个写代码的人,不是作家。写书是因为有人约稿,出了书是因为写完了就出了。他做这件事的逻辑跟他写FinGpt一样——有问题,解决,做完收工。至于书卖出去了多少本、在什么榜上排第几,他只看了一眼,没有再想。

    但周敏说的读者想见你这句话,让他停了一下。

    他想起了那条评论。买给我老公看的。他35岁,被裁了三个月,每天在家不说话。看完之后开始学python了。他还想起了那个给他发微信的32岁被裁的人。他最后加入了训练营第三期,在上周的线上答疑里问了一个关于数据清洗的问题,问得很具体,说明他已经开始动手写了。

    这些人买了他的书,在他的书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们想见他,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因为他走过那条路,然后站住了。

    他在沙发上坐了五分钟,然后走进卧室。

    苏婉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深圳书城想办一场签售会。

    苏婉放下手机。你去不去?

    你说了算。

    苏婉笑了一下。什么叫我说了算。你自己想不想去?

    林晨靠在床头想了两秒。有点不想。

    为什么?

    不知道跟人说什么。

    苏婉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转过来看着他。你跟训练营两百多号人在线上说了三个月的话,到了线下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晨没有接话。

    苏婉想了想,说:去吧。你不擅长说话,但你擅长回答问题。签售会不是让你演讲,是让你跟读者面对面。你该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跟你在训练营答疑的时候一样。

    林晨想了一下。训练营答疑他确实不紧张,因为问的人都是带着具体问题来的,他只需要把问题讲清楚就行。

    苏婉嗯了一声,拿起手机继续看。林晨躺在床上,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后给周敏回了一条消息:

    签售会定在六月第一个周六,下午两点到五点。

    周敏提前一周把流程发给了林晨。两点半开始签售,中间休息十五分钟,四点半结束。书城会准备两百本库存,不够的话现场调货。签售区在一楼大厅,座位排成两排,签售台后面是一张长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摆一摞书和几支签字笔。背景板上印着书名和作者名,下面有一行小字:深圳书城·读者见面会。

    林晨看完流程,把手机放下。

    周六上午他照常去了晨枫快餐南区店。不是特意去看,是习惯。周六午市的客流比工作日多两成,林浩需要多备半成食材,周小敏要加排两张桌椅。林晨在店里站了一个小时,看了一眼出菜速度和翻台率,数据正常,就走了。

    中午回家换了件衣服。他站在衣柜前看了一会儿,拿了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和一条深色的裤子。他不知道签售会该穿什么,但polo衫是他最常穿的衣服,领子不刻意,也不随意。苏婉从卧室出来看到他站在衣柜前面,走过去翻了一下他的衣柜。

    穿那件藏青色的衬衫。苏婉指了指衣架左边那件。

    不是太正式了?

    签售会,稍微正式一点。你平时穿polo衫太随便了。

    林晨把藏青色的衬衫拿下来,换上。苏婉站在旁边看了一眼,伸手把他领子翻出来的那一角摺好。

    乐乐呢?

    我妈去接了。今天周六,她在学校不用上课。

    苏婉点了点头,去换衣服。她穿了一条深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两个人出门前在门口碰了一下,苏婉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走吧。

    深圳书城在福田,从家里开车过去要二十分钟。

    到了书城门口,林晨看到一楼大厅的入口处立了一块展板,上面印着他的书的封面和一句宣传语:35岁被裁,9个月自学AI转型——林晨读者见面会。展板旁边摆了两排围栏,围栏从入口一直延伸到大厅深处。围栏两侧有人排队,大约四五十人的样子。

    林晨把车停在地下车库,跟苏婉一起从侧门进去。周敏已经在签售区等着了,她穿了一件白衬衫和一条西裤,手里拿着一份流程单。

    来了?周敏看了一眼时间,两点十分,正好。两点半正式开始,你先在后台坐一会儿。

    后台是一个小会议室,桌上摆了几瓶水和一盒纸巾。林晨坐下来,苏婉在他旁边坐下来。周敏把签售流程又说了一遍:先由书城的主持人做三分钟的开场,然后林晨说几句,接着开始签售。读者排队过来,每人可以签一本,想多签的看时间安排。

    我说什么?林晨问。

    周敏想了一下。随便说几句就行。感谢读者支持,分享一下写书的初衷。不用长,两三分钟。

    林晨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水杯,想了两秒。他没有准备稿子。他从来不做演讲稿,因为写代码不写稿,做分享不写稿,写书也不写大纲——他写书是按章节列提纲的,但那不叫稿,那叫结构。他脑子里有的是结构,没有的是修辞。

    两点半,主持人上台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主持人,穿着书城的工服,声音清亮。她拿着话筒做了简短的开场,介绍了书和作者,然后把话筒递给了林晨。

    林晨站了起来。他走到签售台后面坐下来,面前摆着三支黑色签字笔和一摞书。话筒在桌上的支架上,他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

    大家好。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稍微低一点。我叫林晨。这本书写的是我自己的经历。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就两点。第一,这本书不是鸡汤,该踩的坑我一个没少写。第二,书里写的方法不一定适合所有人,但至少是一条走通了的路。你们看了如果有用,我就很高兴了。谢谢。

    他坐下来了。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开始鼓掌。掌声不大,但持续了几秒。

    签售正式开始了。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格子衬衫,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书。他把书翻开到扉页,递到林晨面前。

    林老师,能帮我签个名吗?

    叫我林晨就行。林晨接过书,在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笔迹不算好看,但很清楚,一笔一画,跟写代码的风格一样,没有多余的笔画。

    我是做后端的,在一家小公司干了三年,最近想转AI方向。看了你书里学python那段,我现在也在学。

    学到哪了?

    pandas刚看完,groupby那段卡了我两天。

    林晨点了一下头。groupby是会卡,多写几遍就好了。别只看文档,拿一个实际的数据集自己跑。

    年轻男人眼睛亮了一下。好的,谢谢!

    他拿着书走了,后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

    第二个人是个女人,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灰色的西装外套,像是刚从公司赶过来的。她的书已经翻过了,有好几页折了角。

    林晨老师,我特别想问您一个问题。她的声音有一点急,我今年三十一,做了五年产品经理,现在想转AI方向做数据分析。您觉得来得及吗?

    林晨看着她,停了一秒。你做产品经理五年,数据分析应该不陌生。转行不是从零开始,你已经有基础了。别问来不来得及,先打开电脑写第一行代码。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谢谢你。

    林晨在扉页上签了名,把书递回去。女人接过去的时候手在书脊上停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她说了一句我会的,转身走了。

    第三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他把书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帮我签个名就行。他说。声音很平,没有表情。

    林晨签了名,把书推回去。

    中年男人拿起书,站了两秒没有走。然后他说了一句:我去年被裁的。三十八岁,做了十五年Java。

    林晨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的书我看了两遍。中年男人继续说,第一遍看完我躺在床上什么都没做。第二遍看完我打开电脑装了python。

    然后呢?

    现在在学。每天晚上学三个小时,学了两个星期了。

    林晨点了一下头。两个星期还早。坚持三个月再看。

    中年男人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他点了一下头。他拿着书走到一边,站在角落里翻了翻扉页上的签名,然后合上书,走了。

    苏婉站在签售区旁边的过道上,看着一个一个读者走过来又走过去。她注意到排队的队伍比预想的长。周敏说准备了两百本库存,但排队的人已经有六七十个了,后面还有人陆续进来。书城的工作人员从仓库又搬了两箱书出来,码在签售台旁边。

    林晨没有注意到队伍有多长。他面前始终有一个人站着,递书、签名、说话、离开,然后下一个人补上来。他签一本大约需要半分钟,如果对方多说几句就要一分钟。他一直保持着同样的节奏,签完一本抬头看下一个人,接过书,签字,递回去。有人跟他说谢谢,有人跟他握手,有人拍照,他都配合,但不会多做什么。

    第三十个人的时候,他换了一支笔。原来的那支笔芯软了,签字的笔迹变粗了。他拿起第二支笔继续签。

    第四十个人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是学生。他递过来的书扉页上有两行手写的字:感谢林晨老师的书,让我在迷茫中看到了一条路。他请林晨在下面签名。

    林晨看了一眼那两行字,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旁边加了一句:路是走出来的,不是看出来的。

    年轻人看到那句话,眼睛睁大了一点。他连说了两声谢谢,拿着书走到旁边,翻开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第五十个人的时候,队伍还在延长。周敏走到林晨旁边,轻声问了一句:要不要休息一下?

    林晨摇了摇头。不用。

    苏婉从旁边递了一瓶水过来。林晨接过喝了一口,放在桌上,继续签。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签售区外面的队伍拐了一个弯,从一楼大厅排到了门口。

    书城的工作人员走过来跟周敏说了一句什么,周敏表情变了变,走到林晨旁边。

    人比预想的多。周敏压低声音说,现在排队的大概有两百人了。库存可能不够。

    林晨抬头看了一眼队伍。从签售台往远处看,人头攒动,围栏两侧全是人。有人拿着书排队,有人拿着手机在看,有几个人的书明显是旧的,翻痕很重,说明不是今天才买的。

    库存还有多少?

    大概还剩六十本。

    够了就签,不够就只签自带的。

    周敏点了一下头,去找书城的工作人员协调了。

    林晨继续签。第五十一个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手里拿着一本已经翻旧了的书,封面有些卷边。

    这本书我买了两本。男人说,一本放家里看,一本放公司翻。公司那本已经被我翻烂了。

    林晨看了他一眼,签了名。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男人没有马上走,你现在还写代码吗?

    当总监了还写?

    当总监了更要写。不写代码的总监,带不了技术团队。

    男人想了一下,点了一下头,拿着书走了。

    后面一个是个年轻女孩,看起来刚毕业不久。她把书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林老师,我也在学AI,但我数学不好,看公式就头疼。你书里写你学数学的时候也很痛苦,我看了好多遍。

    现在还头疼吗?

    还是头疼。但我知道头疼是正常的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林晨在扉页上签了名,然后写了一句:数学不好不是问题,不用数学的时候才是问题。

    女孩接过书,看到那句话,站了三秒,然后鞠了一个躬,走了。

    签售会原本安排到四点半结束,但队伍还在延长。周敏跟书城的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延长到五点。

    林晨从两点半签到了四点半,签了八十多本。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笔的位置已经开始有点酸了,但他没有停。每签一本他都会看一眼对方,听对方说一句话,然后签字。有些人签完就走了,有些人会多聊几句,有些人什么也不说,只是把书递过来,签完拿走。他都对得上来,没有漏掉任何人。

    第一百个人走过来的时候,林晨换了第三支笔。

    第五十个之后的人开始出现一种变化。

    前面的人大多是技术圈的——程序员、产品经理、数据分析师,问的问题都很具体,什么框架好学、什么模型入门快、转行有没有年龄门槛。但从五十几号开始,队伍里出现了一些不像技术圈的人。

    有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一本塑料袋包着的书,书角还用透明胶粘过。她走到签售台前面,把书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帮我签个名。她说。口音是湖南的。

    林晨签了名,把书推回去。

    女人接过书,看了一眼签名,然后说:我是帮我儿子买的。他今年三十三,在东莞的工厂上班,上个月厂里裁员了。他在家看了你的书,说要学什么AI。我不懂AI是什么,但他说想试试。我就来帮你签个名,回去给他。

    林晨看了她一眼。她的手上茧很重,指甲修得很短,是做活的手。

    你儿子学多久了?

    刚学了一个星期。他说很苦,但他说书里写你也很苦,你坚持下来了。

    林晨在书签完名的旁边又加了一句:坚持本身就是答案。

    女人看到那句话,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但没说出来。她点了一下头,把书放进塑料袋里,转身走了。

    又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过来,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衣服洗得很干净但领口已经起球了。他的书是新的,没有翻过的痕迹,扉页干干净净。

    林老师。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您叫我林晨就行。

    男人点了一下头。我替我儿子来的。他在广州,走不开。他是做前端的,干了八年,去年被裁了。他看了你的书之后报了一个培训班,现在在学后端。

    前端转后端?

    对。他说前后端都会了,找工作容易一点。

    林晨在扉页上签了名,想了一下,又写了一句:方向比速度重要。

    男人接过书,看了两秒那句手写的话,然后小心地把书合上,像拿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一样揣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

    谢谢你。他说,然后转身走了。

    林晨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他的步子不快,背微微弓着,走路的时候右手一直按着夹克的口袋,像是在确认那本书还在。

    后面的人还在排队。一个、两个、三个。有人是为自己来的,有人是替别人来的。有人拿着翻旧的书,有人拿着崭新的书。有人问技术问题,有人只说一句谢谢你的书。

    林晨一直坐在那把椅子上,从两点半到五点十分。中间只站起来喝了两次水,去了趟洗手间。他的右手从第三支笔换回了第一支——第二支和第三支的笔芯也写软了,第一支放了一会儿反而恢复了一点弹性。

    签到最后几本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深圳书城外面的路灯亮了起来,透过大厅的玻璃门照进来,打在签售台的桌面上。最后一个读者是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他递过来一本书,扉页上有一行铅笔字,写的是:我也是35岁被裁的。

    林晨签了名,没有加任何话。他把书递回去,看了年轻人一眼。年轻人接过书,站在那里看了两秒签名,然后抬起头,说了一句:我会站起来的。

    林晨点了一下头。

    年轻人转身走了。

    签售会结束了。

    周敏过来收桌上的东西。签字笔用了三支,水瓶喝了两个,桌上还剩下几本没有签完的库存书。

    今天签了多少本?林晨站起来问。

    一百八十三本。周敏看了一下记录,加上自带的,大概有两百多。比预期多了不少。

    林晨活动了一下右手,指关节有点僵。他从签售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大厅里看了一眼。围栏已经撤了,书城的工作人员在打扫地面,几把椅子被叠起来推到墙边。读者都走了,大厅空了,地面上的脚印和塑料袋的碎屑是刚才那几个小时唯一的痕迹。

    苏婉走过来,把一瓶没开封的水递给他。

    手酸了?苏婉看了一眼他活动手指的动作。

    有一点。

    签了多少?

    没数。

    一百八十三。苏婉替他答了,周敏刚才说的。

    林晨接过水,喝了一口。他看着空荡荡的大厅,没有说话。

    苏婉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大厅外面的路灯亮着,照在玻璃门上,门的倒影映在地面上。书城外面的深圳大道上车流不息,周六傍晚的福田人来人往,没有人知道刚才这里面发生了什么。

    林晨转身往出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口的展板还立着,上面印着他的书的封面和那句宣传语。展板的边角被风吹得有点歪,书城的工作人员正准备把它搬走。

    他看了一眼展板,没有多看,走出了书城大门。

    地下车库里很安静。林晨把车发动,等苏婉系好安全带,慢慢驶出车位。车拐上深圳大道的时候,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整条路染成了金色。前面一辆公交车的车身上贴着一则广告,广告的内容他没看清,但广告旁边有一行字他看到了:学AI,不晚。

    他把视线收回来,看前面的路。苏婉坐在副驾驶上,翻着手机。她把一条消息递给林晨看。

    赵刚在群里发了照片。苏婉说。

    林晨瞟了一眼屏幕。赵刚拍了一张签售会现场的照片,配了一句话:林总今天在深圳书城签售,排队的人从大厅排到了门口。

    群里有人在刷消息:林总牛逼!这本书真的改变了我的职业方向。下个月能不能来上海?

    林晨收回视线,看前面的路。

    你今天说了什么?苏婉问。

    什么?

    签售会开场的时候,你说了什么?

    林晨想了一下。说了两句。不是鸡汤,该踩的坑一个没少写。书里的方法不一定适合所有人,但至少是一条走通了的路。

    苏婉点了一下头。挺好的。

    哪里好?

    苏婉把手机收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短的才是真的。长的是练过的。

    林晨没有接话。车在深圳大道上开着,夕阳在后视镜里越来越低,最后沉进了远处的楼群之间。路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跟每天一样。

    他开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有一个阿姨,替她儿子来的。她儿子在东莞被裁了。

    苏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替他在广州的儿子来的。他说他儿子看了书之后报了培训班。

    苏婉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还有一个女人,三十一岁,产品经理,想转数据分析。林晨继续说,一个学生,在扉页上写了两行字请我签名。一个三十八岁的,被裁了,现在每天学三小时python。

    他一个一个说,像在清点什么。苏婉看着他,没有打断。

    两百多个人。林晨说完最后一句,停了一下。两百多个人的故事。

    车拐进了小区门口,减速带让车身颠了一下。林晨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只听到发动机冷却的滴答声。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马上下车。他看着方向盘上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还有一个浅浅的笔印,是签了三个多小时留下的痕迹。

    苏婉也没有动。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林晨的侧脸。车库里只有他们这一盏灯,灯光照在前面的墙上,照出两个安静的影子。

    你写的不是一本书。苏婉说。

    林晨看了她一眼。

    你写的是两百多个人正在走的路。

    林晨没有回答。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收回来,推开车门,走了下去。苏婉跟着下了车,两个人往电梯口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晨按下楼层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不锈钢门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跟每天下班回来的时候一样。只是右手微微攥着,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笔印还没有完全消。

    到家之后,乐乐已经从苏婉妈妈那边接回来了,在客厅里写作业。苏婉去厨房热饭,林晨换了拖鞋,走到茶几旁边。

    茶几上那本书还在原来的位置。白底黑字,封面朝上。

    他走过去,把书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是他自己写的那句话——不是印的,是他写完书稿的时候加在最后一页的。苏婉当时说最后一句太干了,他想了一下,改成现在这句:所有走过的弯路都是必经之路。

    他合上书,放回原处。然后他走进书房,打开电脑。FinGpt v4的训练已经跑完了,评估报告在桌面上等着他。他点开报告,开始看数据。

    书房里很安静。键盘的敲击声一下一下响着,跟平时一样。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一条横线,又消失了。

    苏婉端着饭进来的时候,看到他还在看数据。

    先吃饭。

    嗯,马上。

    苏婉把饭放在他手边,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没有多问。她走出书房,去客厅叫乐乐洗手吃饭。

    林晨关掉评估报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微信。周敏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签售会数据我整理好了,明天发你。还有,有好几个读者问什么时候办第二场。上海和北京都有人问。

    他想了一下,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日期下面记了一行字:

    签售会,183本,两百多人。有一个替儿子来的阿姨,一个替儿子来的大叔。还有一个人在扉页上写我也是35岁被裁的。

    他把备忘录锁了,放下手机,走出书房去吃饭。

    客厅里,乐乐正在跟苏婉说他今天在学校的事。苏婉在旁边听着,偶尔嗯一声。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声音调得很低。餐桌上的三副碗筷已经摆好了,饭在电饭煲里保温,菜是苏婉热好的两荤一素。

    林晨在餐桌前坐下来,拿起筷子。

    苏婉看了他一眼。手还酸吗?

    不酸了。

    乐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爸爸今天去哪里了?

    去签书了。

    签什么书?

    就是爸爸写的那本书。

    乐乐想了一下。就是茶几上那本白白的?

    乐乐点了一下头,继续吃饭。在他看来,爸爸写了一本书和爸爸写了一段代码是差不多的事情——都是爸爸坐在电脑前面敲键盘,敲完了就有一件东西出来了。至于那件东西是什么、有什么用,他还不太懂。

    林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乐乐碗里。乐乐说了一声谢谢,继续扒饭。

    窗外的路灯亮着。鹏城湾的夜色从窗外透进来,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楼下保安室的灯也是亮的。

    吃完饭之后,林晨帮苏婉收碗。苏婉洗碗的时候他站在旁边擦碗,跟在店里一样。苏婉洗一个,他擦一个,两个人的节奏配合得很默契。

    下周六北京有一场。苏婉说。

    我知道。周敏跟我说了。

    你去吗?

    林晨把擦好的碗放进碗柜里,想了一下。

    苏婉嗯了一声,继续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碗碟碰在一起的声音轻轻的。林晨站在水池旁边,看着水流冲过碗底的弧形。他想起今天签售会上那个中年男人的手,洗得发白的polo衫,夹克内侧口袋里小心翼翼揣着的那本书。

    他不知道那个在广州学后端的年轻人现在学到了哪里。也不知道那个在东莞开始学python的人写了多少行代码。他只知道这些人今天站在他面前,拿了一本书,说了一句话,然后走了。

    他们会不会坚持下去,他不知道。就像他当年坐在地铁上攥着离职协议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坚持下去一样。

    他把手里的碗擦干,放进碗柜。

    苏婉关了水龙头,把围裙解下来。

    两个人走出了厨房。客厅里乐乐在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林晨走过去看了一眼乐乐的本子,上面有一道数学题写了一半,乐乐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步骤是对的。

    他拍了拍乐乐的肩膀,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电脑屏幕上,FinGpt v4的评估报告还在等着他。他坐下来,开始看第二遍。

    书房外面很安静。鹏城的夜从窗户透进来,远处有几辆车在路上开过,灯光一闪一闪的。

    一百八十三本书。两百多个人。每一个人的故事他都记不住,但每一个人的脸他看了一眼。

    就像他写书的时候一样,他没有写谁的名字,但他写的是所有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