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是在吃饭的时候看到那条推送的。
中午他在南区店吃午饭，林浩做了一碗酸辣粉端上来，他刚吃了两口，手机震了一下。他瞄了一眼屏幕，是赵刚在训练营群里转的一条链接，标题是：从大厂总监到快餐老板，这个程序员用算法开餐厅。
他点进去看了一眼。是一篇公众号文章，大概两千字，讲的是一个前大厂AI工程师辞职开快餐店的故事。文章没有提林晨的名字，用的是林先生，但写了晨枫快餐AI量化系统，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谁。文章下面的评论区已经有三百多条留言，大部分是太牛了想加盟之类的。
林晨把手机锁了，继续吃酸辣粉。
下午两点，周敏发来微信：林晨，有几家媒体想采访你。深圳商报、南方都市报、还有一个叫创业邦的公众号。你要不要接？
林晨回了一个字：看看。
周敏把三家的资料发过来。深圳商报想做一期关于中年转型的专题，采访对象包括林晨和另外两个转型成功的人。南方都市报想做新餐饮模式的深度报道，关注的是AI技术在餐饮中的应用。创业邦那篇更偏故事性，想写35岁被裁到创业成功的完整经历。
林晨看了一眼资料，想了五分钟，给周敏回了消息：南方都市报那篇可以接。另外两个算了。
周敏问为什么。
中年转型这个标签我不想要。每个人都在转型，我只是换了一条路。
那创业邦呢？
那篇写的是故事，我要的是事实。
周敏没有再追问。她跟南方都市报的记者约了时间。
记者姓王，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背一个帆布包。他到南区店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午市刚过，晚市还没开始。店里只有两桌客人在吃，林浩在厨房备晚市的料。
林晨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放了一杯美式。
王记者没有直接掏出录音笔。他先在店里走了一圈，拍了三张照片——厨房出餐口、菜单灯箱、门口的招牌。然后他坐下来，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林总，我来了之前做了功课。王记者说，你之前在t厂做AI，管一个五十人的团队。辞职之后开了晨枫快餐，现在五家快餐店。网上有人说你用算法管理餐厅，我想看看是怎么个管法。
你先看。林晨把ipad递过去，屏幕上是晨枫快餐的管理系统后台。
王记者接过ipad，划了两下。他看到了实时营业额、翻台率、会员数据、库存预警、采购推荐这些模块。每个模块的数据都在实时更新，左下角有一个小小的绿色圆点在闪烁，表示系统在正常运行。
这是你自己写的？
用什么写的？
python后端，React前端，mySqL数据库。小程序用的是微信的开发框架。
王记者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他划到采购推荐模块，点开看了一下。系统根据过去三十天的销售数据，自动推荐了明天的采购清单，包括每种食材的建议采购量和预期损耗率。
这个建议采购量是怎么算的？
加权移动平均。林晨说，最近七天的权重占百分之六十，最近三十天的权重占百分之四十。加上天气因素和节假日因素的修正。比如明天是周五，系统会自动把采购量上调百分之十五，因为周五的午市客流量比工作日高。
王记者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觉得这些东西跟开餐厅没什么关系吗？
为什么没关系？采购精准了，损耗就低。损耗低，成本就低。成本低，定价就有空间。定价有空间，顾客就觉得划算。觉得划算就再来。这是一条链。
王记者又记了一笔。他继续划，看到了会员数据。系统显示会员复购率是百分之七十二，平均每月消费三次，客单价三十五元。
复购率百分之七十二，在快餐行业算高吗？
算高的。林晨说，行业平均大概百分之四十到五十。
你怎么做到的？
不是怎么做到的。是你让系统去看哪些人多久没来了，然后推一条消息给他们。消息的内容不是优惠券，是告诉他们这周有新菜。愿意来的人自然会来。
王记者合上笔记本，把ipad还给林晨。他在店里又走了一圈，这回是看后厨。林浩正在切莴笋，刀起刀落很稳。王记者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几秒，没有拍照。
你这个后厨跟别的快餐店有什么不一样？
林晨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你看出餐口。
出餐口上方有一个小屏幕，显示的是当前订单的排队顺序和预计出餐时间。每个订单后面有一个倒计时，从下单开始算，过了八分钟就变黄，过了十二分钟就变红。
每单八分钟以内出餐。超过十二分钟的系统会自动记录，月底复盘的时候要看。
为什么是八分钟？
测过。快餐的黄金出餐时间是在六到八分钟。低于六分钟说明备料过剩，高于八分钟说明效率不够。八分钟是一个平衡点。
王记者没有继续问。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合上本子，说了一句：够了。我回去写稿，初稿发你确认。
林晨送他到门口。王记者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店里的灯箱，上面写着晨枫快餐四个字，下面一行小字：用数据做好每一餐。
这句slogan是你写的？
王记者笑了一下。挺实在的。
稿子发过来是三天之后的事。
林晨坐在书房里看初稿。标题是算法炒菜：一个大厂AI工程师的快餐实验。正文三千多字，写了林晨的转型经历、晨枫的运营模式、系统的技术细节，还有一段关于中年人转型的社会现象分析。整篇稿子的调性是理性的，没有煽情，没有鸡汤。
林晨看完之后给周敏回了一条消息：可以。
稿子发表那天是周五。林晨在南区店看午市数据的时候，手机开始不停地震。他看了一眼，是赵刚在训练营群里转发了一条链接，后面跟了一串消息。
林总上南方都市报了！
这篇写得真好，没有鸡汤味。
算法炒菜哈哈哈哈，但确实是这么回事。
林总你那个出餐八分钟的数据我也要用！
林晨没有回消息。他切到微信朋友圈，发现已经有几个人转了那篇文章。他往下刷了几条，看到苏婉也转了，配了一句话：他写代码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做这件事。
他看了两秒，没有点赞，关掉微信。
那天下午的数据显示，南区店的午市营收比上周五高了百分之十八。晚市高了百分之二十二。新会员注册数翻了三倍。
林晨看了数据，没有说话。他把数据截图发给周小敏，让她安排加备晚市的料。然后他打开管理系统，看了一下库存预警。系统提示莴笋库存偏低，建议追加采购十五斤。他点了确认。
接下来的一周，事情开始失控。
周一，深圳商报的一个编辑给周敏打电话，说他们也想做一期报道，比南方都市报那篇更深入，想跟拍林晨的一天。
周二，一个叫深圳味道的美食公众号发了一篇探店文章，标题是科技园最好吃的快餐，老板居然是程序员。文章里配了十二张照片，从厨房到出餐口到菜单，拍得很用心。评论区第一条是：我去过这家店！鱼香肉丝真的好吃！
周三，一个抖音博主带着相机来了。他点了一份鱼香肉丝和一份回锅肉，在店里拍了十五分钟的视频。视频发出去之后，播放量三天破了五十万。
周四，林晨中午去店里的时候，发现门口排了二十多个人。他问周小敏怎么回事，周小敏说：抖音那个博主发了一条，说我们家的鱼香肉丝是他吃过最好吃的。
林晨站在门口看了三十秒，转身去了后厨。
林浩，午市鱼香肉丝的备料够不够？
林浩看了一眼备料台。够。但照这个速度，晚市可能不够。
加备。莴笋多切二十斤，猪肉多切十五斤。
林晨回到前厅，对周小敏说：今天午市如果排队超过二十分钟，就发号。让客人先回去，半小时后再来取。
周小敏点头。她已经在做了。门口放了一张小桌，上面摆了一叠号码牌和一瓶矿泉水。每个拿了号码的客人可以离开，等叫号的时候再回来。
这天午市的营收是平时的两倍半。晚市翻了三次台。到打烊的时候，林浩在厨房站了十一个小时，脚踝肿了一圈。
林晨晚上十点半到店里接他。
还行吗？
还行。林浩坐在备料台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明天备料再加百分之三十。
别加太多。备料加了卖不掉就是损耗。
我知道。加百分之三十是算过的。今天的新客里有百分之四十是看了抖音来的。这个流量不会一直持续，大概三到五天会回落。回落之后，留存率如果是百分之三十以上，就说明这些客人会变成回头客。
林晨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算留存率了？
你那个管理系统里有。我每天都会看。
林晨没有再说话。他帮林浩把厨房收拾了一遍，关了灯，锁了门。两个人走到停车场，林浩上了周小敏的车，林晨上了自己的车。
开车回家的路上，林晨看了一眼手机。赵刚又发了一条消息：林总，今天又来了三家媒体想采访你。我帮你挡了。但有一个是央视财经频道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林晨把车停在红灯前，想了十秒钟。然后他打字回复：等我想想。
红灯变绿，他踩了油门。路两边的写字楼灯光一栋一栋地往后退，深圳的夜永远不完全黑。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油烟和梧桐树叶的味道。
他想起三年前在这个城市开车的时候，车里只有沉默和焦虑。那时候他的世界只有简历、面试、房贷和不确定的未来。现在他的世界里多了鱼香肉丝的备料量、出餐八分钟的红线、会员复购率的百分比、和一个抖音博主带来的五十万播放量。
这些数字比三年前的那些数字让人踏实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