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浩在厨房里站了四个小时,面前摆了七个盘子。
七个盘子里装着七道菜。每一道他都做了两遍。第一遍是用以前的配方,第二遍是用调整过的配方。两遍之间的差别有时候只是一撮盐、一勺醋、或者多三十秒的火候。
林晨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林浩没有抬头,他的注意力全在面前的七个盘子上。他拿起一双筷子,从第一盘里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吐在旁边的渣碟里。然后从第二盘里夹了一块,嚼了五下,没有吐。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翻到下一页。
林晨没有打扰他。他转身出了厨房,路过备料间的时候看了一眼——阿伟正在把明天要用的蔬菜从冷柜里搬出来,动作有点慢,一筐青菜搬了两次才搬完。林晨没有说他,阿伟来了不到三个月,还需要时间。他记得林浩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切菜切了三个月才像样,急不来的。
到了前厅,他打开管理系统看了一下数据。cbd店今天的数据还不错,午市营收一万三,比上周五高了百分之八。饮品吧台的营收占了总营收的百分之十五,小宇上周提的方案在起效——他在饮品单上加了一款鲜榨西柚汁,定价十八块,成本四块,毛利超过百分之七十五,点单率已经排到了第三。
林浩的菜品研发是从一个月前开始的。
晨枫·雅的定位是高端餐厅,人均消费三百到五百。这个价位意味着出品不能是快餐的升级版,必须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林浩在五星酒店的后厨待过两年,他知道高端中餐是什么样子——食材要精,摆盘要讲究,每一道菜都要有记忆点。
但知道和做出来是两回事。
他花了三天整理了一份菜单草案。三天里他几乎没有离开厨房,白天试菜,晚上翻笔记本。他翻了三本以前在五星酒店攒下的菜谱,每一道都标记了食材、技法、呈现方式。最终整理出十二道菜,六个热菜、三个凉菜、两个汤、一份甜品。他把草案拿给林晨看,林晨看了两遍,说了一句话:这个菜单跟深圳湾那几家粤菜馆有什么区别?
林浩没有回答。他知道有区别——他的菜单里有川菜的影子,粤菜馆没有。但这个区别不够大。如果客人花三百块钱吃到的还是粤菜加川菜,他们会觉得不值。
他把草案收回去,重新想。
第二次草案花了五天。
这回他没有直接写菜名,而是从食材出发。他列了一张表,左边是高端食材——鲍鱼、龙虾、和牛、松露、鱼子酱,右边是川菜技法——水煮、干煸、麻辣、泡椒。然后在中间画连线。
水煮和牛。他自己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划掉了。水煮的做法会盖住和牛的油脂香,不对。
泡椒龙虾。写了一行,想了一下,也划掉了。龙虾的鲜甜跟泡椒的酸辣打架,除非泡椒的量控制得极准。
他在纸上画了二十几条连线,划掉了十五条。最后剩下七条。
这七条就是他的七个方向。每个方向他要试两遍,一遍是传统做法,一遍是改良做法。改良的做法不是把川菜和粤菜硬拼在一起,而是找到它们之间的缝隙——那些两个菜系都没有覆盖的空白地带。他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句话:两种味道之间本来就有一条路,只是没人走过。
他在厨房里站了四个小时之后,写了一张纸给林晨。
纸上写着:
花椒和牛肋条。花椒用汉源贡椒,不是普通花椒。和牛肋条低温慢煮六小时,收汁的时候下花椒油。麻辣感是从油脂里渗出来的,不是浮在表面上的。
酸汤东星斑。酸汤不是贵州酸汤,是用发酵的番茄和小米辣调的,酸度比贵州酸汤低三分之一。东星斑清蒸一分钟,然后浇酸汤。鱼肉嫩,汤底有层次感。
松露回锅肉。回锅肉是川菜经典,但用伊比利亚五花肉代替普通五花,最后一道工序加黑松露片。松露的香气和豆瓣的酱香不冲突。
陈皮鲍鱼。九成干的陈皮磨成粉,和鲍鱼一起蒸。陈皮的苦和甘刚好压住鲍鱼的腥,不需要用太多酱油。
麻酱帝王蟹腿。帝王蟹腿蒸熟后过冰水,保持脆度,然后拌芝麻酱和花椒油。这道菜的关键是蟹腿不能过火,过火就绵了。
老坛酸菜海参。用四川老坛酸菜的酸来衬托海参的鲜。海参提前泡发三天,酸菜只取梗不用叶。
冰粉鹅肝。法式鹅肝煎至五成熟,配四川冰粉。冰粉的清凉和鹅肝的油脂形成反差,是最后一道菜。
林晨看完这张纸,问了一个问题:成本呢?
林浩说:人均食材成本一百二到一百五。加上人工、房租、损耗,毛利率大概百分之六十五到七十。
可以。林晨说。
但还有问题。林浩说。
什么?
出餐速度。这七道菜里有四道需要提前准备——和牛慢煮六小时,海参泡发三天,酸汤要提前发酵,陈皮粉要提前磨。如果客人点了这些菜,现做来不及。
所以需要什么?
需要中央厨房的支持。林浩说,半成品在中央厨房做好,门店只需要最后一步的烹饪和摆盘。这样出餐速度能控制在十二到十五分钟以内。
林晨想了一下。中央厨房的产能够吗?
够。现在中央厨房只做五家快餐店的半成品,产能还有余量。
好。你先做出试吃的版本,下周安排内部品鉴。
内部品鉴安排在周三下午。
来的人不多。林晨、林枫、苏婉、周小敏、小宇,加上林浩的两个徒弟阿伟和小陈。一共七个人,坐在晨枫·雅还没开放的大厅里。桌子是临时拼的,上面铺了一块白桌布,摆了七副碗筷。
林浩一道一道地上菜。每道菜上来之后,他先介绍食材和做法,然后让大家尝。七个人吃完一道给一个分,满分十分。
第一道,花椒和牛肋条。
苏婉先尝了一口。她放下筷子,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花椒味不冲,是从肉里面出来的。
林浩说,花椒油是最后收汁的时候才下的,不是一开始就放。一开始放的话,花椒味会盖住肉的油脂香。
周小敏也尝了一口,她的反应跟苏婉不一样——她先皱了一下眉,然后眉心松开。入口的时候没有感觉,嚼到后面麻味才出来。她看了一眼林浩,你是故意的?
林浩点了一下头,麻味后置,让客人先吃到肉的香味,再感受到花椒。不是一上来就麻得嘴木。
林枫吃了一口,给了八分。肉够烂,但花椒味还可以再突出一点。
小宇给了一个评价:这道菜的视觉冲击不够。摆盘太素了。
林晨没有说话。他吃完了整块肉,把骨头放在碟子边上,又用筷子拨了一下盘底的酱汁,看了看酱汁的浓稠度。然后他说:七分。肉的味道对了,但摆盘需要改。
一道一道地尝,七个菜品鉴完用了两个小时。中间林浩每上一道菜,都会先介绍这道菜的思路——为什么选这种食材,为什么用这种技法,想让客人吃到什么。他说话的时候不怎么看人,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像是在替菜做翻译。苏婉有时候会追问一两句,林浩回答的时候语速会快一点,手也会跟着比划,像是切菜的动作刻进了骨子里,连说话的时候都甩不掉。
最终分数记在笔记本上,最高的八分半,最低的六分——那道麻酱帝王蟹腿,小宇给了四分,说蟹腿冷了之后芝麻酱的口感会变稠,影响层次感。林浩没有反驳,在旁边写了一个括号:上桌两分钟内吃完。
品鉴结束之后,林浩坐在厨房里整理笔记。林晨走进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松露回锅肉和冰粉鹅肝的分最高。林晨说。
嗯。这两道的对比感最强。
对比感?
一道菜要有记忆点,靠的不是味道好,是对比。麻酱帝王蟹腿,冰的蟹腿和浓稠的芝麻酱是温度的对比。松露回锅肉,家常的做法和高端的食材是身份的对比。冰粉鹅肝,清凉和油腻是口感的对比。没有对比的菜,吃完就忘了。
林晨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菜单上不需要每一道菜都好,需要有几道让人记住的。
对。七道菜里,有两道让人记住就够了。其他五道是用来填的。填的菜不需要惊艳,只需要不出错。就像一桌酒席,你不会记得每一道菜,但你一定记得最好吃的那一道和最难吃的那一道。只要没有最难吃的,这桌菜就及格了。
林晨站起来,拍了拍林浩的肩膀。下周安排第二轮品鉴。摆盘你跟林枫商量,他的审美比你好。
我知道。林浩把笔记本合上。我摆盘不行。我只会切。
林晨走出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浩坐在备料台旁边,面前是七个空盘子,旁边是一摞写满了字的笔记本。厨房的灯很亮,照在他脸上的阴影很重。他低头翻笔记的时候,额头上的汗还没干。
林晨走出晨枫·雅的大门,站在深圳湾的商业体外面。傍晚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天快黑了,商业体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处有人在跑步,近处几个年轻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喝奶茶,笑闹声飘过来。他掏出手机,给林枫发了一条消息:菜品研发第一轮过了。下周第二轮。你帮忙看看摆盘。
林枫回了一个字:
林晨收起手机,走向停车场。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小宇发来的数据报告:cbd店午市饮品吧台营收占比百分之十五,会员复购率百分之七十一,比上周高了三个点。
他看了两秒,回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