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中午,杨帆给林晨发了一条消息:有一个叫赵维的人预约了周三晚上的位子。他留了一个手机号,但没有留备注。我搜了一下号码,发现他是《食尚》杂志的专栏作家。
林晨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中央厨房看快餐店的数据。他放下手机,想了一下,然后回了一条:正常接待,不搞特殊。
杨帆回了一个。
他之所以说不搞特殊,是因为他知道一个道理——美食评论家最讨厌的就是被特殊对待。你给他加菜、打折、换最好的位子,他吃出来的味道就不是普通客人吃出来的味道了。他写出来的文章就会变成被优待的体验,而不是真实的体验。而林晨要的恰恰是真实的体验。
周三晚上七点,赵维准时到了。
他比杨帆描述的还要普通。五十出头,头发灰白,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亚麻衬衫,脚上一双棕色乐福鞋。没有背包,没有相机,手里只拿了一部手机。他走进餐厅的时候,没有四处打量,直接走到前台,报了预约名字。
杨帆迎了他,引到一个靠角落的位子。这个位子不靠窗也不靠门,灯光偏暗,不容易被其他客人注意到。杨帆选这个位子是有原因的——美食评论家通常不喜欢坐在显眼的位置,因为他们不想被认出来。
您想先看点菜单还是酒单?杨帆问。
酒单。赵维说。
这是行家。先选酒再选菜,说明他心里已经有了搭配的逻辑。
徐鹏走过来递酒单。赵维翻开看了一遍,没有超过三十秒。他指了一款勃艮第的霞多丽。
这款酒配酸汤东星斑合适吗?他问徐鹏。
徐鹏想了一下。配酸汤东星斑稍重了一些。如果您点了酸汤东星斑,我建议配一款阿尔萨斯的雷司令,酸度更搭。霞多丽更配花椒和牛肋条。
赵维看了徐鹏一眼。那我就点霞多丽。但酸汤东星斑我也要点。你再给我推荐一款配酸汤的。
阿尔萨斯的雷司令,珍藏级,酸度更高,能托住酸汤的味道。
两瓶。
徐鹏点了一下头,转身去取酒。
赵维点了四道菜——花椒和牛肋条、酸汤东星斑、松露回锅肉、冰粉鹅肝。正好是晨枫·雅菜单上评价最高的四道。杨帆在后台看到这个点单,心里想:他做过功课。
第一道菜上来的时候,赵维没有立刻动筷子。他先看摆盘,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这个动作让杨帆注意到了。一般人拍照是为了发朋友圈,拍完会立刻看效果、修图、发出去。但赵维拍完之后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明他拍照不是为了发社交媒体,是为了记录。记录和分享是两件事。
赵维夹起一块花椒和牛肋条,放进嘴里。他嚼了五下,停下来,又嚼了三下,然后咽下去。
他没有说话。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霞多丽。
然后他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杨帆站在远处,看不清他写了什么。
第二道菜,酸汤东星斑。赵维吃了两口,停下来。他端起汤碗闻了一下,然后又喝了一口。这个动作不是普通客人的动作——普通客人不会端起汤碗闻。他在辨别汤底的成分。
杨帆在后台跟林晨说:他在闻汤。
林晨回了一条:让他闻。
第三道菜,松露回锅肉。赵维吃这道菜的时候放慢了速度。他先夹了一片回锅肉,没有蘸酱,原味吃了一口。然后夹了第二片,蘸了一点底下的酱汁,又吃了一口。最后他把黑松露片单独挑出来,放在舌头上,闭了一下眼。
杨帆看到他闭眼,想起上周那位陈建明也是这样——吃到真正满意的东西才会闭眼。但赵维的闭眼跟陈建明不一样。陈建明的闭眼是享受,赵维的闭眼是在品评。享受是放松的,品评是专注的。
第四道菜,冰粉鹅肝。赵维吃了一口鹅肝,停了两秒,然后吃了一口冰粉。他放下叉子,拿起酒杯,把雷司林的最后一口喝完。
然后他叫杨帆过来。
你们的冰粉是手搓的?他问。
是的。杨帆说。
用什么籽?
假酸浆籽。
赵维点了一下头。我吃出来了。假酸浆籽搓出来的冰粉气泡更细,口感更滑。市面上大部分冰粉用的是薛荔籽,气泡粗,口感偏硬。你们用的是假酸浆籽,成本高了两三倍,但口感好了不止两三倍。
杨帆没有接话。她知道赵维不是在等她回应,他是在确认一个细节。
赵维掏出手机,在备忘录上又打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
买单。他说。
赵维走了之后,杨帆给林晨发了一条长消息:
赵维来了。点了四道菜两瓶酒,吃了两个小时。每道菜都拍照记录,在手机备忘录上打了字。他问了冰粉的原料,能分辨假酸浆籽和薛荔籽的区别。吃法专业,品评专注,不是普通食客。预计会写文章。
林晨回了一条:正常等。
他说的正常等,意思是不要主动去联系赵维,不要问他会怎么写,不要给他发消息问反馈。文章出来之后再看。
等了五天。
第六天的下午,杨帆在手机上刷到了赵维的文章。发在《食尚》杂志的微信公众号上,标题是:
《深圳湾的餐厅——评晨枫·雅》
杨帆把文章转发给了林晨。
林晨在办公室里,花了十五分钟把这篇文章读了两遍。
文章的开头写的是深圳。
深圳是一座快的城市。快到什么程度?你站在深圳湾万象城的门口,看往来的人流,十个人里有八个在走,两个在小跑。他们跑着去上班,跑着去开会,跑着去吃饭。吃饭也是快的——从坐下到吃完,三十分钟以内。吃完跑着去下一个地方。
但深圳湾最近开了一家餐厅。不是名字叫,是它让你慢下来。
林晨继续往下读。
赵维没有一上来就写菜。他先写了空间——进门的第一感觉不是,是。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没有背景音乐,没有香氛,只有海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和远处深圳湾大桥上的灯光。灯光很暗,暗到刚好能看清盘子里菜的颜色。这种暗不是为了遮掩什么,是为了让你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
然后他写菜。
写花椒和牛肋条那一段,杨帆之前已经猜到了方向,但赵维写得比杨帆想象的更深:
花椒和牛肋条这道菜的关键不在于花椒,在于时间。和牛肋条低温慢煮六小时,纤维已经完全松散,入口即化不是夸张,是事实。但真正让这道菜跟别家不同的是花椒的下法——花椒油在收汁的最后一刻才下,不是一开始就放。这意味着花椒的麻感不是从表面来的,是从肉的油脂里渗透出来的。你吃第一口的时候感觉不到明显的花椒,吃到第三口,麻感才从舌根升起来,像一场迟到的约会。
写松露回锅肉那一段:
回锅肉是四川人的家常菜。把回锅肉做到高端餐厅的菜单上,是一件冒险的事——你的客人里有四川人,四川人对回锅肉有肌肉记忆,任何一点偏差他们都会吃出来。晨枫·雅的回锅肉用了伊比利亚五花肉,这本身不是创新,深圳至少有五家餐厅这么做过。但晨枫·雅的创新不在食材替换上,在于最后那一片黑松露。松露的香气和郫县豆瓣的酱香之间有一个奇妙的张力——它们不打架,但也不拥抱。就像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各自说话,偶尔交叉。这种张力是这道菜的灵魂。
写冰粉鹅肝:
冰粉鹅肝是整份菜单的收尾。鹅肝煎至五成熟,外焦里嫩,油脂饱满。冰粉是手搓的,用假酸浆籽而不是市面上常见的薛荔籽,气泡更细,口感更滑。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一个热一个冷,一个油腻一个清甜,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但对比不是目的,对比是为了让鹅肝的油腻在冰粉的清凉里被化解。吃完这道菜,你的嘴里不会留下鹅肝的厚重,只会留下冰粉的余味。这是一个聪明的结尾。
文章的最后一段,赵维写的是人:
我在这家餐厅吃完了四道菜两瓶酒,全程没有被推荐任何菜品之外的消费,没有看到任何形式的营销推广,甚至连一张传单都没有。买单的时候,服务员没有说欢迎下次再来,只是轻声说了一句。
两个字比欢迎下次再来好在哪里?好在不催你。欢迎下次再来的意思是你走了我等你回来,有一种商业上的急切。的意思是你慢慢来,我不急。
这是一家不急的餐厅。在一个处处着急的城市里,不急是一种态度。
林晨读完,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没有说话。他在想赵维写的那句话——不急是一种态度。
这句话说到了他心里。他开晨枫·雅的时候,想的就是不急。不做广告,不赶翻台,不催客人走。每一道菜慢慢做,每一桌客人慢慢吃。高端餐厅的利润不在翻台率上,在客单价和回头率上。翻台率越高,服务越赶,体验越差,回头率越低。所以高端餐厅要慢。
但赵维把这个写出来了。写成了两个字——。
赵维的文章发出去之后,效果比陈建明的味觉地图大了十倍。
不是因为赵维比陈建明有名——味觉地图有十二万粉丝,《食尚》杂志的公众号有三十万粉丝,差距没有十倍。真正的原因是,赵维的文章被三个人转了。
第一个人是深圳一家生活方式类KoL,粉丝八十万。她在转发的时候写了一段话:深圳终于有一家不需要排队打卡、只需要坐下来好好吃饭的餐厅了。
第二个人是深圳一家财经媒体的编辑。他转发的时候写了一段话:从程序员到餐厅老板,这个人做的事比他的书有意思。
第三个人是赵维自己朋友圈里的一个美食评论家,叫周哲,在广州做美食节目,粉丝四十万。他转发了赵维的文章,加了一句话:有机会去深圳试一下。
三条转发,让晨枫·雅的预约电话在四十八小时内打爆了。
杨帆在第四十八小时统计了数据:两天内接到预约电话一百二十三个,其中有效预约八十七个(剩下三十六个因为日期已满无法安排)。八十七个预约排到了五周以后。
林晨看到这个数据的时候,没有高兴。
他给杨帆打了一个电话。
从今天开始,预约不超过一个月。他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预约排到了一个月以后,就告诉客人暂时排满了,留下联系方式,等下个月再约。不让预约排到一个月以后。
为什么?客人排到一个月以后也愿意等啊。
因为一个月以后的事说不准。林晨说。客人今天预约了五周后的位子,五周后他可能出差、可能加班、可能忘了、可能不想来了。到时候他不来,位子空了,就是浪费。还不如让他下个月重新预约,那时候他想来的意愿是真实的,不是冲动。
杨帆想了一下。好。预约最多排一个月。
还有一件事。林晨说。赵维的文章里写了一个细节——冰粉用的是假酸浆籽。这个细节不要对外说。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们的供应链信息。假酸浆籽的市场供应量不大,如果被同行知道了,他们会去抢同一个供应商。我们的成本会上升,供应的稳定性会受影响。
杨帆停了一下。他写出来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不高兴?
没有。林晨说。他写的是事实,我没有理由不高兴。但事实不等于全部。他写出来的部分是对的,没写出来的部分是我们的护城河。
那天晚上,林晨坐在书房里,把赵维的文章又读了一遍。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赵维没有写酸汤东星斑的具体品评。他写了花椒和牛肋条、松露回锅肉、冰粉鹅肝,但酸汤东星斑只提了一句也点了酸汤东星斑,没有展开。
这说明什么?
说明酸汤东星斑没有让赵维想写。
四道菜里,三道让赵维写出了有细节的品评,一道只提了名字。在美食评论家的笔下,不写就等于不值得写。
林晨在笔记本上翻到那一页,在酸汤东星斑——记忆点不够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赵维未展开品评——需要调整。
然后他给林浩发了一条消息:酸汤东星斑要改。赵维没写这道菜。
林浩回了两个字:收到。
十分钟后,林浩又发了一条:我下周出三个新版本。
林晨没有回。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边。深圳湾的夜色很深,远处的灯光像碎金子一样散落在水面上。
赵维写了一篇文章,让晨枫·雅的预约排到了五周后。但赵维没有写的那部分,才是林晨真正要关注的东西。
好评可以把你推高,也可以让你看不清自己真正的问题在哪里。酸汤东星斑,该改还得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