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林晨开车去了火车站。
他到的时候,火车还没到。站台上人挤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在过道里,空气里混着泡面味和汗味。他在出口处站了十分钟,手机响了一声——他妈发的:到了,在3号车厢门口等你。
三分钟后,他看到父母从出站口走出来。
他爸走在前面,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露出里面灰色毛衣的边。左手提着一个编织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装着老家的腊肉和干菜。他妈走在后面,背一个双肩包,步子比以前慢了,下台阶的时候扶了一下栏杆。
林晨快步走过去,先接了他爸手里的编织袋。爸,我提。
他爸松手的时候,林晨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几道新的裂纹。冬天干,老年人的皮肤撑不住,裂口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往外翻。林晨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他又接过他妈的双肩包,顺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我自己走得动。他妈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但脚步还是靠着他走。林晨没有松手,一直扶着她走到停车场。
到了停车场,林晨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编织袋很重,他提的时候沉了一下——他妈至少塞了十斤腊肉。他没问为什么带这么多,他知道他妈觉得深圳的腊肉没有老家的香。
车上,他妈坐在后排,安全带拉了两次才扣上。她偏瘦,安全带从肩膀滑到脖子边上,林晨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
妈,扣好了。
他爸坐在副驾驶,上车第一件事是调座椅靠背。他的腰不好,坐久了会酸,但从来不说。林晨看到他调了一个很斜的角度,心里算了一下——从老家到深圳的高铁要五个小时,他爸在硬座上坐了五个小时。
爸,以后坐高铁来,别坐普通车了。
高铁贵。
我买票。
你买也贵。
林晨没有再说。他知道他爸的不是心疼钱,是心疼他的钱。在他们眼里,儿子赚再多钱也是辛苦钱,不能乱花。
车开上高速,深圳湾的方向有海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他妈靠在后排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高楼一栋一栋地过。
深圳楼真多。她自言自语。
妈,你在深圳住了快三年了,还觉得楼多?
三年也看不完。他妈说,跟你住了两年,后来搬回去一年,今年又来。每次来都觉得楼更多了。楼多了,人也就多了,人多就热闹。老家街上过了八点就没人了,这里十点还亮着灯。
林晨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两年前他买大平层的时候,把父母接过深圳住了一段时间。后来他妈说住不惯,要回老家,他爸也跟着走了。走的时候他妈说你忙你的,我们在老家挺好的。林晨没有强留。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林晨主动打电话,说爸妈,过来住,不走了。他妈在电话里沉默了五秒,然后说。
他爸全程没说话,只在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你妈最近膝盖不好,下楼费劲。
林晨听懂了。老家的房子没有电梯,六楼。他妈膝盖不好,每天上下楼是硬撑。他爸嘴上不说,心里早就想搬了,但不好意思开口。
爸,妈,这次过来就不回去了。林晨看着前方的路说。
他爸没有接话。
他妈在后座轻声说了一句:你爸把老家那边的事都交代了。鸡给了隔壁老李,菜地让你二婶种,钥匙放在村委会。
林晨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他爸走得这么决绝,连鸡都安排好了。
那边的房子呢?
锁了。他爸说,不卖。
嗯,不卖。林晨同意了。老家的房子是根,不能断。
到了家,电梯直上十八楼。
他妈站在门口,看着门牌号看了一会儿。门牌是林晨换的,上面写着1801,下面加了一行小字。他妈看到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进门之后,他妈换了拖鞋,站在玄关往里看。客厅很大,落地窗对着深圳湾,下午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把整间客厅染成暖黄色。沙发上铺了一条新毯子,是苏婉专门买的——他妈不喜欢真皮沙发的凉,坐着不舒服。
这是你们住的房间。林晨推开次卧的门。房间靠右边的墙刷了一层淡淡的米黄色,是他特意让工人调的——纯白太冷,老人住着不舒服。
他妈走进去,看了一圈。房间不大不小,一张一米八的床,被褥是新的,枕头有两个——一个软的,一个硬的。窗户朝南,下午能晒到太阳。床头柜上放了一个老式的收音机,是他妈在老家听了十几年的牌子。
收音机是你买的?他妈问。
在网上找的同款。你那个太旧了,电池盖都合不上。
他妈摸了一下收音机,打开开关,调到老家那个频道。沙沙的电流声在房间里响了一会儿,然后跳出一段粤剧——深圳也能听到,只是信号不如老家清楚。她没有关,让声音继续响着。
他爸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拉开了窗帘,又合上。打开衣柜,看了看里面的衣架,又关上。在床边坐了一下,又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这楼高。他爸说。
十八楼。
底下的人看起来多小。
爸,你往下看别看太久。
他爸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间。
晚饭是苏婉做的。
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菜心、西红柿炒蛋、腊肉炒蒜苔、紫菜蛋花汤。腊肉是他妈从老家带来的,苏婉提前一天泡了,今天切成薄片,和蒜苔一起炒,油光发亮。
乐乐坐在他爷爷旁边,帮他爷爷夹菜。他已经十岁了,会用公筷,夹菜的时候手很稳,每一筷子都稳稳地放到爷爷碗里。
爷爷,吃排骨。
爷爷,吃鱼。
乐乐夹一块,爷爷吃一块。爷爷不太会用公筷,乐乐就直接用自己的筷子给他夹,苏婉看了一眼没有纠正。
他妈吃了几口腊肉炒蒜苔,点了点头。这个腊肉是今年腊月熏的,味道还行。
好吃。苏婉说,妈以后在这边做,厨房什么都有。
我做的没你好。他妈说。
不一样。您做的有家的味道。
他妈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吃。她吃饭很慢,嚼得细,咽得慢。林晨注意到她只吃了小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妈,多吃点。
饱了。
林晨看着她的碗,里面还剩半碗饭。他没有逼她多吃。他知道他妈的胃口不如从前了——以前她能吃两碗饭,现在半碗就饱了。人老了,消化慢,吃多了不舒服。
吃完饭,林晨帮着收拾碗筷。他妈站起来要帮忙洗碗,被苏婉拦住了。
妈,您刚来,歇着。我来。
我洗得动。
我知道您洗得动,但今天不用您洗。苏婉把围裙系好,站在水龙头前面,您去看看房间还缺什么,我明天去补。
他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房间。
林晨端着一杯温水跟过去。他妈坐在床边,收音机还在响,调到了一个说书的频道,讲的是《三国演义》。她没有在听,只是在听声音。
妈,缺什么跟我说。
他妈接过水,喝了一口。你那个厨房灶台太高了,我够不着。
我明天让人调低。
不用调,我垫个凳子就行。
妈,我调。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推辞。
还有,你那个花洒水太大,我肩膀受不了。
我换个小的。
你那个马桶太矮了,坐下去站起来费劲。
我加个马桶增高器。
他妈又看了他一眼。你这房子,什么都要改。
那就改。林晨说,改到你们舒服为止。
晚上十点,林晨去父母房间看了一眼。
他爸已经睡了,侧躺在床上,打了一声轻微的鼾。他妈还没睡,靠在床头听收音机。看到林晨进来,她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
妈,还不睡?
睡不着。换了床,要适应几天。
林晨在床边坐下来。妈,这次来就不走了。你跟爸就住在这里,我每天回来吃饭。
你那么忙,还每天回来?
我回来。林晨说,以前是我做得不好,让你们在老家住六楼,上下楼膝盖疼也不说。以后不回去了,就在深圳住。你们负责好好养老,其他的都不用管。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收音机里的说书人正讲到刘关张桃园结义,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清脆。
过了好一会儿,他妈才开口:你小时候,我跟你爸在厂里上班,每天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回来。你一个人在家吃饭、写作业、睡觉。我那时候想,等攒够了钱,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点。后来你考上大学,毕业去了深圳,我跟你爸说,咱儿子出息了,不用我们操心了。再后来你失业,我跟你爸急得整晚睡不着——你不说,但我们知道。你每次打电话声音都不对,我们听得出来。
林晨没有接话。
现在好了。他妈说完这三个字,把收音机关了,拉了拉被子。你也别太累。赚钱重要,身体更重要。
我知道。
林晨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客厅的落地窗没有拉窗帘,深圳湾的夜景在外面铺开,万家灯火从近到远,一直延伸到海平面的尽头。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灯火。
他妈膝盖不好,他爸腰不好,老家的房子六楼没电梯。这些问题他以前知道,但知道和解决之间隔了一层东西——他们不说,他也就假装没问题。现在他们把鸡给了隔壁老李,菜地让二婶种,钥匙放在村委会。他们这次是真的不回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浩发来的:叔,叔叔阿姨到了吧?明天我过来看看他们。
林晨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走进书房,翻开笔记本,把刚才他妈提到的几件事记了下来——灶台调低,花洒换小流量,马桶加增高器,卫生间装扶手和防滑垫。写完他把笔搁在桌上,又想了一下,在最后加了一行:每天回家吃晚饭。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