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来深圳的第三天,林晨把要改的都改了。
厨房灶台调低了十五厘米,工人来的时候他爸站在旁边看,嘴上没说什么,但看到工人把原来的台面拆下来、换上新的低台面时,他伸手摸了一下新台面的边缘,像是在确认高度合不合适。
花洒换了小流量的,浴室加装了扶手和防滑垫,马桶加了增高器。他妈试了一下,从马桶上站起来的时候,比以前省力了不少。她在浴室里站了一会儿,用手按了按扶手的稳定性,摇了两下,扶手纹丝不动。她又踩了踩防滑垫,脚底下踏实了,没有打滑的感觉。然后她出来对林晨说:这个好。
就这么三个字。林晨听了,觉得比什么夸奖都管用。
乐乐这几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找爷爷奶奶。他拉着爷爷下象棋,他爸以前在老家天天跟隔壁老李下,到了深圳没人下,正闷得慌。乐乐的棋力不高,但愿意陪,输了也不恼,下一盘又来。他爸赢了就笑,输了也不急,两个人在客厅摆棋盘,能从下午四点下到六点半。
他妈不太下棋,但喜欢看苏婉做饭。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苏婉洗菜、切菜、炒菜,偶尔说一句这个火大一点盐放早了不好。苏婉不嫌她烦,反而问她老家的做法。两个人一个做饭一个看,有时候还在厨房里聊起来——聊的都是家常,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大学,谁家的儿媳妇会过日子,谁家的老人摔了一跤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这天晚上,吃完饭,林晨帮着收碗。他妈在客厅看电视,他爸在阳台抽烟。林晨端了杯茶到阳台,在他爸旁边坐下来。
深圳的夜景从十八楼看下去,灯光连成片,像一张铺开的金色地毯。远处深圳湾的灯光在海面上碎了又碎,拼不回原样。海风不大,刚好够把烟味吹散。楼下的小区花园里,有人牵着狗散步,路灯把人和狗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爸抽了两口烟,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的烟灰缸里。
爸,你不是戒了吗?
戒了。他爸说,你妈不让我抽。今天趁她看电视,抽一根。
林晨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爸看着远处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
你小时候,家里穷。他爸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跟你妈在厂里上班,一个月加起来不到三百块。你上学的学费是东借西凑的。有一次开学,学费还差五十块,你妈回娘家借了五十块,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她骑了二十里路的自行车。
林晨知道这件事。他妈说过,但没说过二十里路。
后来你考上大学,我跟你妈高兴得一夜没睡。他爸继续说,但是学费又不够。第一年的学费是五千多,我把家里养的两头猪卖了,还是差一千多。最后是你大伯借的。
我知道。林晨说。
你不知道。他爸转过来看他,你不知道那之后我去了工地。你妈一个人在家带你弟弟,我在工地搬了三个月的砖,才把那一千多块还上。
林晨没有说话。
你大学毕业来了深圳,我跟你妈说,咱儿子出息了,以后不用吃苦了。你进了那个大公司,工资一个月一万多,我跟你妈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爸停了一下,又点了一根烟。这次没有按灭,慢慢抽着。
然后你被裁了。
这三个字从他爸嘴里说出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那年你妈听说你失业,急得一个星期瘦了五斤。她嘴上说没事,说儿子有本事不怕找不到工作,但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坐在客厅里,灯没开,就那么坐着。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做了一个梦,梦见你一个人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吃泡面。
林晨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记得那段日子。他确实一个人吃过很多泡面,但他没有告诉过他妈。
后来你重新找到工作了,工资更高了。再后来你又自己创业了,开了餐厅。我们替你高兴,但也担心。创业哪有不担心的?你妈老念叨,说万一亏了怎么办。我说不会亏,你妈说你怎么知道不会亏。我说不出话。
他爸把烟抽完了,又按灭在烟灰缸里。
再后来你结婚了,有了乐乐。买了房子,开了那么多家店,还写了书。我跟你妈在老家,邻居都说你出息了。我们嘴上说没什么,心里高兴。但有时候也怕——怕你太累,怕你撑不住。你跟你妈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不说。
林晨听他爸说这些,没有接话。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远处的灯光。深圳的夜色很亮,亮到看不见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云层上面。
他说。
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得。小时候你跟妈供我上学,我从来没忘。后来我被裁了,最难的时候,是你们在老家让我觉得还有根。我不是一个人。
他爸没有接话。
你们在这里住下来,我就安心了。林晨说,以后有什么不舒服,随时去医院,不用怕花钱。腿疼了看腿,腰疼了看腰,牙齿不好了就种牙。深圳的医疗条件比老家好,你们要好好用。
知道。他爸说,你也是,别太累。
我不累。
你不累,你妈累。她每天看你十一二点才回家,早上六点又走了,她嘴上不说,心里急。
林晨愣了一下。他以为他妈已经睡了,原来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我以后早点回来。林晨说。
你别为了我们改。他爸说,你做你的事,我们看着你,就安心了。
第二天早上,林晨出门的时候,他妈已经起来了。
她在厨房里熬粥。灶台调低之后,她不用垫脚就能够到锅,比前几天顺手多了。粥是小米粥,加了几颗红枣,小火慢慢熬,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温热的甜味。
妈,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习惯了。在老家也是这个点起来。他妈把粥盛到碗里,又放了一碟自己腌的小咸菜。你吃完再走。
林晨看了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他坐下来,喝了一碗粥。小米粥熬得稠,红枣软烂,入口很甜。小咸菜是老家的味道,萝卜干切得细细的,加了辣椒和蒜末,咸香下饭。
好吃。他说。
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他妈坐对面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那时候家里穷,买不起肉,就用咸菜配粥。你能吃三碗。
我现在还能吃三碗。
你现在吃不了三碗了。他妈笑了一下,皱纹挤在一起,眼睛眯成一条缝,你瘦了。
林晨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觉得自己没怎么变,但他妈说他瘦了,那一定是瘦了。在妈妈眼里,儿子永远是瘦的,需要多吃的。
吃完粥,他站起来准备走。他妈叫住他。
等一下。她走进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保温杯。路上喝。里面是枸杞红枣水。
林晨接过保温杯。杯子是新的,但水是热的,枸杞的香味从杯口飘出来。
妈,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不用打。你忙你的。
林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妈。她站在厨房门口,围着围裙,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也照在她微微驼的背上。
谢谢你们一直支持我。
他妈愣了一下。她没有说谢什么这有什么好谢的,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林晨,眼眶红了一圈。
去吧。她说,声音有点哑,别迟到了。
林晨出了门,在电梯里站了一会儿。电梯从十八楼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跳——17、16、15、14。他看着数字跳,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他想起三十五岁那年被裁的下午。他走出公司大楼,站在停车场里,看着夕阳落在深圳湾的水面上,金光闪闪。那时候他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不知道房贷怎么还,不知道老婆孩子怎么养。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格式化的硬盘,所有数据清空,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那天下午的风也是从海面上吹来的,和现在一样咸,但那时候他闻不出来。
后来他打电话回家,告诉他爸他被裁了。他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十秒,然后说:没事,回来。家里还有口饭吃。
他妈在另一通电话里说:你安心找工作,孩子我们帮你带。
那些年,每一通电话里他妈说的都是家里没事,你别操心,每一次挂电话之后他爸都会在微信上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注意身体,有时候是别太累了,有时候就两个字。
他从来没有回过。父母的支持在他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不用谢。但今天早上,他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走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应该说出来——让她知道他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晨走出来,深圳的阳光很亮,照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给林浩发了一条消息:下午来的时候带点水果,我妈爱吃草莓。
林浩回了一个oK的表情。
他又给苏婉发了一条:今晚早点回来,陪爸妈吃饭。
苏婉回了一个字:好。
他坐进车里,把保温杯放在杯架上,发动引擎。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十八楼的窗户。阳光照在落地玻璃上,反光太强,看不清里面。
但他知道他妈一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