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晨决定成立助学基金,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早上。
那天他六点出门,去中央厨房看备料情况。车开到半路,等红灯的时候,他看到路边有一个年轻人蹲在公交站牌下面,手里拿着一份简历,低着头看。简历的纸有点皱,像是折过又展开过。年轻人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绿灯亮了,林晨踩下油门,车子往前走。但那个年轻人的样子在他脑子里停了一会儿——低着头看简历,领口扣到最上面,白衬衫不太合身。
他想到自己二十年前也是那个样子。不一样的是,他那时候没有简历,是打印出来一页一页塞到信箱里的。更早的时候,他连信箱都塞不起,是手抄的。
到了中央厨房,他一边看备料单一边想这件事。备料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土豆多少斤、白菜多少斤、猪肉多少斤、鸡蛋多少箱。他看着这些数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现在的钱,够多少人一年的学费?
他没有算。他知道够很多。多到他不需要算。
上午十点,他给律师打了一个电话。
我想成立一个助学基金。他说。
律师叫周明,是林晨之前处理公司法律事务时认识的。专做公益基金这块,做过不少企业家的慈善项目。周明接了电话,约了下午见面。
下午两点,周明到了林晨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中央厨房二楼,不大,十二平米,桌上堆着数据和报表。周明坐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平面图,上面标着五家快餐店和一家高端餐厅的位置。
林总,你想做什么方向的助学基金?周明问。
林晨想了一下。资助贫困学生学技术。
什么技术?
两种。一种学厨艺,一种学编程。
周明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学厨艺的话,是资助去厨师学校?学编程呢,是资助参加培训班?
林晨说,我知道这两种,因为我身边有两个人——一个是学厨艺的,一个是学编程的。学厨艺的那个叫林浩,现在是我餐厅的主厨。学编程的是我自己。
周明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浩,以前在东莞的电子厂流水线上班,一个月四千二。我资助他去学厨,现在他掌管六家店的后厨,月薪三万,结婚了,在深圳买了房。我自己,三十五岁被裁,在家学了半年AI,后来进了大厂,又自己创业,现在是晨枫餐饮的老板。
他顿了一下。
我们两个人,都是从最底层爬上来的。爬上来靠什么?靠学了一门技术。没有技术,林浩还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我还在投简历被人嫌年纪大。所以我想做这个基金——不是给钱,是给技术。给钱花完了就没了,给技术能改变一辈子。
周明把这段话记下来,然后问了几个问题。
基金规模多大、首期投多少、资助标准怎么定、怎么筛选——这些实际问题,林晨一个个答。首期投入一百万,做好了再追加。资助标准不复杂:家庭年收入低于当地平均水平,有学习意愿,年龄十八到三十五。学费加基本生活费,每人每年一到三万。不直接给现金,学费付给学校,生活费按月打。不签还款协议,不要求回报。受助人将来愿意回馈,欢迎,不强制。
为什么不限年龄?周明问。
因为我被裁的时候三十五岁。林晨说,如果有人在我三十五岁的时候资助我学一门技术,我的人生会少走很多弯路。我不想让年龄成为门槛。
周明点了一下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不限年龄四个字。
基金叫什么名字?
林晨想了两秒。晨光。
晨光助学基金。
林晨说,天亮之前最暗,但天总会亮的。
接下来的一周,林晨和周明把基金的具体方案敲定了。
基金的注册地在深圳,挂靠在深圳市慈善总会下面,独立运营,专款专用。首期出资一百万,林晨个人出资,不募捐,不接受外部捐赠——至少第一阶段不接受。等基金跑通了,有了成熟的资助案例和退出机制,再考虑开放捐赠。
周明问为什么一开始不接受捐赠。林晨说:我不想让这件事变成公关。我不需要用别人的钱做我的名。我自己出,出了多少就是多少,做了什么就是什么,清清楚楚。
周明没有再问。
基金的筛选流程分三步。第一步,申请。申请人在线提交资料——身份证、家庭收入证明、学习计划书。第二步,审核。由基金的工作人员核实资料真实性,电话或视频面试,了解申请人的学习意愿和规划。第三步,资助。审核通过后,学费直接付给学校,生活费按月发放。
学习计划书是什么?周明问。
就是让申请人写一写,他想学什么,为什么想学,学完之后打算做什么。林晨说,我不需要他写得多好,但我要看到他有想法。有想法的人,学起来才有动力。没想法的人,给他钱他也学不进去。
你见过太多了?
我见过太多人被资助之后不珍惜的。林晨说,不是因为坏人多,是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准备好改变了。资助只能帮准备好的人,帮不了不想改变的人。
周明把这个逻辑记下来,写进了基金章程。
基金章程一共十七条,林晨逐条看了。他看得慢,每一条都看两遍,有疑问的地方直接改。比如第八条,原写的是受助人应在完成学业后三年内回馈基金,林晨把改成了,又把三年内删了。他在旁边加了一行备注:回馈是自发的,不应有时间限制。
改完之后,他把章程交给周明。就这样,下周可以提交了。
周明收好文件,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来问了一句:林总,你为什么现在做这件事?你现在公司运转得好,投资也稳定,不缺名也不缺利。做基金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林晨想了一下。你有没有在路边看到过蹲着看简历的年轻人?
周明愣了一下。什么?
早上六点多,公交站牌下面,蹲着看简历。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
周明想了一下。可能见过。
那个年轻人,跟我二十年前一样。林晨说,我只是比他早走了几步。我走过去了,他还没走过去。我做这个基金,不是要当什么慈善家。我只是想,如果有人在他蹲着看简历的时候,跟他说一声去学门技术吧,他可能就不用蹲了。
周明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走了。
基金的注册用了两周时间。
这两周里,林晨做了一件事——他让团队在晨枫餐饮的公众号上发了一篇文章。
文章不是他写的,是苏婉帮他润色的。他写了一版草稿,苏婉看了之后说太干了,像写工作总结。他让苏婉改了一版,苏婉加了几个细节——林浩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的样子,林晨自己被裁那天下午在停车场站了十分钟的样子,乐乐拿出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给林浩当红包的样子。
文章的标题是:《天亮之前最暗,但天总会亮》。
文章不长,一千五百字左右。没有华丽辞藻,没有煽情段落,就是平实地讲了三件事:林浩怎么从电子厂走到厨房,林晨怎么从被裁走到创业,以及晨光助学基金想做什么。
文章的结尾写了一段话:
我们不救世,也救不了所有人。如果你愿意学一门技术,我们来出钱。就这么简单。
文章发出去之后,林晨没有看数据。他不在乎阅读量,不在乎点赞数,不在乎转发量。他在乎的是——有没有人看到这篇文章,然后点开申请链接。
第二天早上,周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林总,申请链接的访问量昨天晚上破了两万。到今天早上,已经收到了一百三十七份申请。
一百三十七份?林晨算了一下。比我预想的多。
你的文章被转发了三千多次。周明说,有很多评论,大部分是正面的。也有人说你在做秀。
做秀就做秀。林晨说,一百三十七个人填了申请,我如果能在里面找到二十个愿意学的人,把他们的路走通了,那这个秀就值了。
他挂了电话,打开电脑,开始看那一百三十七份申请。
他一份一份看。每一份申请的学习计划书他都看了。有人写得很认真,写了五百多字,从为什么想学厨艺到学完之后想做什么,一条一条列清楚。有人写得潦草,只有两行字:想学编程,赚更多钱。也有人写得很直白:我今年三十二岁,在工厂干了八年,不想再干了,但不知道学什么。
林晨在最后一份申请上停了很久。他看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备注:安排面试。
然后他合上电脑,给林浩发了一条消息:下周开始面试申请人,你帮我看看学厨艺的那几个。
林浩回了两个字:收到。
林晨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是深圳的正午,阳光白花花地照在写字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继续看下一份申请。
每一份申请的后面,都是一个蹲在公交站牌下面看简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