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是林晨提议的。
不是那种在酒店宴会厅里摆十几桌、请一堆人的庆功宴。林晨说的庆功宴只有一桌——在晨枫·雅的大厅里,晚上收档之后,把两张桌子拼成一张长桌,铺上白桌布,点上蜡烛。来的人也不多——林晨一家、林浩两口子、林枫、五个徒弟、杨帆,还有中央厨房的几个老员工。加起来不到二十个人。
林浩一开始不同意。
叔,不用搞这些。评上了就评上了,该做菜还是做菜。
不是给你搞的。林晨说,是给他们搞的。
他们?
阿伟、小周、小杨、小志、小陈。还有杨帆。还有中央厨房的人。米其林一星不是你一个人的。是所有人的。
林浩想了一下,没有再反对。
庆功宴定在周六晚上。晨枫·雅周六的晚市是九点半收档,收档之后开始布置。杨帆负责前厅——铺桌布、摆餐具、点蜡烛。林浩负责后厨——他亲自做菜,不是做给客人吃的那种菜,是做给家人吃的那种菜。
周六下午,林晨去了一趟菜市场。
他平时不去菜市场。买菜的事是中央厨房的采购负责的,他只需要在系统里确认采购清单。但今天他想自己去。不是因为不放心采购,是因为他想亲手挑一些东西。
他在菜市场里走了一圈。海鲜档的老板认识他——晨枫·雅的海鲜供应商就是这家。老板看到他,从冰柜里拿出一条东星斑,鱼眼亮得像两颗黑珍珠。
林总,今天怎么亲自来了?
今天有饭局。林晨说,这条鱼我要了。再给我挑三只膏蟹,要母的。
老板挑了三只膏蟹,翻过来看蟹脐——圆的是母的,尖的是公的。三只都是圆的,蟹壳沉甸甸的,里面全是膏。林晨付了钱,拎着袋子继续走。
他在猪肉档停了一下。猪肉佬正在剁排骨,看到林晨,放下刀。林总,今天要什么?
五花肉。三层的那种。
猪肉佬从案板下面拿出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三层分明。他用刀背拍了拍肉,肉弹了一下。这块好。做红烧肉绝了。
林晨买了三斤。他又在蔬菜档买了两把菜心、一袋土豆、一把葱。在调料档买了一瓶老抽、一包冰糖、一袋八角。他拎着大包小包走出菜市场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婉。
你在哪?
菜市场。
你去菜市场干什么?
买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你什么时候学会买菜了?
我一直会。林晨说,只是平时不用我买。
苏婉笑了一下。那你多买点。乐乐说他想吃可乐鸡翅。
林晨挂了电话,又折回去买了一袋鸡翅和两罐可乐。他把鸡翅放进后备箱的时候,忽然想起三年前——三年前他去超市买菜,站在冷柜前面看价格,拿起一盒鸡翅又放下,因为那盒鸡翅要二十八块钱,他觉得贵。最后他买了一盒鸡胸肉,十五块。
现在他买了三斤五花肉、一条东星斑、三只膏蟹、两把菜心、一袋土豆、一把葱、一瓶老抽、一包冰糖、一袋八角、一袋鸡翅、两罐可乐。他没有看价格。
不是因为有钱了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这些东西值多少钱——不是价格,是价值。三斤五花肉可以做一锅红烧肉,一条东星斑可以清蒸,三只膏蟹可以葱姜炒,两把菜心可以白灼,一袋土豆可以炖排骨。这些东西加起来,可以做一桌菜。一桌菜可以让十几个人坐在一起,吃一顿饭,说一些话。
这就是价值。
晚上九点半,晨枫·雅收档了。
最后一桌客人离开之后,杨帆带着服务员开始布置前厅。她把两张方桌拼成一张长桌,铺上白桌布——桌布是新的,从柜子里拿出来的时候还有折痕。她在桌布上摆了十八套餐具——白瓷盘、银刀叉、水晶杯。她在桌子中间放了一排蜡烛——不是那种香薰蜡烛,是普通的白蜡烛,宜家买的,五块钱一根。她把蜡烛点上,烛光在白色桌布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暖黄色光晕。
林浩在后厨做菜。
他系上围裙,站在主灶前面。今晚的菜单是他自己定的——不是晨枫·雅的菜单,是一份家宴菜单。他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八道菜:
红烧肉、清蒸东星斑、葱姜炒膏蟹、可乐鸡翅、白灼菜心、酸辣土豆丝、西红柿炒蛋、紫菜蛋花汤。
八道菜,没有一道是米其林级别的。红烧肉是家常做法,不放松露不放花椒,只放老抽和冰糖。清蒸东星斑是广式做法,不放酸汤不放辣椒,只放姜丝和葱丝。葱姜炒膏蟹是大排档做法,大火爆炒,葱姜味盖过蟹味。可乐鸡翅是乐乐点的,用可乐炖,甜得发腻。白灼菜心是广东人每家都会做的菜,开水烫一下,淋上蚝油。酸辣土豆丝是林浩在厨师学校学的第一道菜,切了三年土豆丝才切均匀。西红柿炒蛋是他妈教他的——鸡蛋要先炒,盛出来,再炒西红柿,最后把鸡蛋倒回去。紫菜蛋花汤是凑数的,因为苏婉说八道菜不够,再加一个汤。
林浩站在灶台前,一道一道地做。
红烧肉炖了一个半小时。他用的不是高压锅,是砂锅。砂锅炖肉慢,但肉烂得透,肥肉入口即化,瘦肉不柴。他炖肉的时候没有放任何秘方——不放八角不放桂皮不放香叶,只放老抽、冰糖、姜片。他妈的配方就是这样。他妈说,红烧肉不需要秘方,需要时间。
清蒸东星斑蒸了八分钟。他用的不是蒸柜,是蒸锅。蒸锅里的水烧开了才放鱼,鱼身上划三刀,刀口里塞姜片,鱼身上铺葱丝。八分钟后出锅,淋上蒸鱼豉油,再浇一勺滚油。滚油浇上去的时候,葱丝发出滋滋的声音,香味从厨房飘到前厅。
葱姜炒膏蟹炒了三分钟。大火,热油,葱姜爆香,蟹块下锅,翻炒,加料酒,加盖焖一分钟,出锅。蟹壳从青色变成红色,蟹膏从灰色变成金黄色,葱姜的香味裹在蟹壳上,用手一剥,满手是油。
可乐鸡翅炖了二十分钟。鸡翅先煎到两面金黄,倒进可乐,加一点老抽上色,大火烧开转小火收汁。可乐的甜味渗进鸡翅里,鸡皮变成深棕色,筷子一夹就脱骨。
白灼菜心烫了四十秒。水开了放菜心,四十秒捞出来,过冷水,沥干,摆盘,淋蚝油。菜心是林晨在菜市场挑的——他挑菜心的时候用手指掐了一下茎,掐得动的就是嫩的,掐不动的就是老的。他掐了三把,挑了两把嫩的。
酸辣土豆丝炒了两分钟。土豆丝是林浩自己切的——他切土豆丝不用看,刀起刀落,粗细均匀,像机器切的。但他今天故意切得粗了一点——不是失误,是故意的。因为他妈切的土豆丝就是粗的。粗的土豆丝炒出来口感更脆,酸辣味更足。
西红柿炒蛋炒了一分半。鸡蛋先炒,盛出来。西红柿下锅,炒出汁,把鸡蛋倒回去,翻炒,加盐,加一点糖,出锅。这道菜的关键是鸡蛋不能老——鸡蛋下锅之后要在十秒内翻炒均匀,超过十秒就老了。林浩炒鸡蛋从来不超过十秒。
紫菜蛋花汤煮了三分钟。水烧开,放紫菜,打蛋花,加盐,加一点香油,出锅。这道菜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但苏婉说八道菜不够,再加一个汤,所以就有了这道汤。
八道菜做完,林浩解下围裙,走出厨房。
前厅的蜡烛已经点上了。十八套餐具在烛光下泛着银色的光。长桌两边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林晨坐在一头,苏婉坐在他旁边,乐乐坐在苏婉旁边。林晨的爸妈坐在另一头,他爸面前放了一杯茶,他妈在跟周小敏说话。林枫坐在中间,旁边是杨帆。五个徒弟坐在林枫对面,阿伟和小周挨着,小杨和小志挨着,小陈坐在最边上。中央厨房的几个老员工坐在长桌的另一端。
林浩走到林晨旁边,坐下来。周小敏递给他一杯水——不是酒,是温水。林浩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林晨站起来,端起酒杯。
他没有说很长的话。他只是说了一句:这顿饭,是给所有人的。米其林一星不是林浩一个人的,是每一个人的。阿伟、小周、小杨、小志、小陈——你们每天在灶台上站十几个小时,每一道菜都是你们做的。杨帆——你每天在前厅站十几个小时,每一个客人都是你接待的。林枫——每一家店的装修都是你盯的,每一块砖都是你选的。苏婉——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苏婉,没有继续说下去。
苏婉笑了一下。
所以这杯酒,敬所有人。林晨举起杯子。他看了一眼苏婉,没有单独说什么,只是把杯子往她的方向偏了一下。敬晨枫。
敬晨枫。所有人举起杯子。
林浩没有举杯。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端出了第一道菜——红烧肉。
他把砂锅放在桌子中间,揭开盖子。蒸汽升起来,带着冰糖和老抽的焦香。肉在砂锅里微微颤动,肥肉透明,瘦肉酥烂,酱汁浓稠,挂在肉上像一层琥珀。
这道菜是我妈教的。林浩说,我妈说,红烧肉不需要秘方,需要时间。
他拿起公筷,给林晨夹了一块,给苏婉夹了一块,给乐乐夹了一块,给他爸夹了一块,给他妈夹了一块。然后他把筷子放下,说了一句:大家吃。
没有人动筷子。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林浩愣了一下。怎么了?
阿伟站起来。师父,你说两句。
说什么?
说你想说的。
林浩站在桌子旁边,手里还拿着公筷。他看了一圈在座的人——林晨、苏婉、乐乐、他爸妈、林枫、杨帆、五个徒弟、中央厨房的老员工。烛光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白桌布上摆着八道菜,每一道都是他做的。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三年前,我在东莞的电子厂装零件。有一天中午,食堂的电视在放一个美食节目,里面有个厨师在做回锅肉。我跟旁边的工友说,我要是能做菜就好了。工友说,你一个装零件的,做什么菜。
他停了一下。
今天,我站在这里。我是一个厨师。
他放下公筷,坐了下来。
没有人鼓掌。不是因为不感动,是因为鼓掌太轻了。阿伟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小周把脸转过去,看着墙上的蜡烛。小杨端起九江双蒸,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掉。小志从围裙口袋里拿出那张画,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小陈站起来,走到林浩面前,又鞠了一个躬。
林浩把他拉起来。我说过了,别鞠躬。我们是厨师。
我知道。小陈说,但我想鞠。
林浩没有再拉他。他看着小陈鞠完这个躬,然后说了一句:坐下吃饭。
小陈坐下来。所有人开始动筷子。
红烧肉入口即化。清蒸东星斑鲜甜嫩滑。葱姜炒膏蟹满手是油。可乐鸡翅甜得发腻,但乐乐吃了三个。白灼菜心清脆爽口。酸辣土豆丝酸辣脆爽。西红柿炒蛋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紫菜蛋花汤清淡解腻。
八道菜,没有一道是米其林级别的。但每一道都好吃。
不是因为技术好。是因为做菜的人用心了。
吃完饭,林晨和林枫站在餐厅外面的露台上。
露台对着深圳湾,海面在夜色里铺成一片黑色,远处有几艘船的灯光在闪。海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咸味和一点凉意。
林枫点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但今天想抽一根。
晨子。林枫吐了一口烟。你说林浩这小子,三年前还在电子厂装零件。现在米其林一星了。
你当初怎么看出来他能做菜的?
林晨想了一下。我没看出来。
那你怎么敢让他去学厨师?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林晨说,是他自己想做。我只是帮他找了一条路。
林枫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海风里散开。你帮了很多人。林浩、阿伟、小周、小杨、小志、小陈。还有训练营那些学员。还有助学基金那些学生。
我只是搭了一条路。林晨说,路要他们自己走。
林枫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餐厅里的灯光。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长桌旁边的人还在聊天——苏婉在跟周小敏说话,乐乐在跟小陈学折纸飞机,林晨他妈在收拾碗筷,他爸在喝茶。
你说得对。林枫说,路要自己走。但有人搭路,总比没有路好。
林晨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海面,船上的信号灯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餐厅里传来乐乐的笑声——他的纸飞机飞到了吊灯上,小陈正站在椅子上帮他拿下来。苏婉在下面喊小心点,周小敏在旁边笑。林浩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海风继续吹。深圳的灯光在远处铺成一片。林晨和林枫站在露台上,谁也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