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是周六下午到的。
林晨接到他弟林建的电话是在周五晚上。林建在电话里说，小宇大专毕业了，学的是计算机，但找不到工作。投了三个月的简历，面试了七八家公司，没有一家要的。现在在家待着，每天打游戏，不出门，不跟人说话。
哥，你能不能帮帮他？林建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哑，像是抽了很多烟。我跟他说了，让他去深圳找你。他不肯。他说去了也没用，他什么都不会。
你把电话给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沉默。沉默了大概十秒钟，一个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大伯。
小宇。林晨说，你明天来深圳。
我不想去。
为什么？
我去了能干什么？我什么都不会。编程不会，英语不会，连简历都写不好。面试的时候人家问我做过什么项目，我说没有。人家问我有什么技能，我说会打游戏。人家就笑了。
林晨停了一下。你面试了几家？
八家。
八家都拒了？
七家拒了。一家让我等通知，等了一个月没消息。
那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了更久，大概二十秒。然后小宇说了一句话：问题出在我身上。我什么都不会。
你错了。林晨说，问题不出在你身上。出在你学的东西跟市场要的东西不匹配。你学的是计算机，但学校教的是十年前的东西。你出来面试，人家要的是会写代码的人，你只会背概念。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教育的问题。
小宇没有说话。
明天来深圳。林晨说，来了之后，我帮你看一下你的情况。不是帮你找工作，是帮你看清楚你能做什么。每个人都能做点什么，只是有时候自己看不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小宇说了一个字：
周六下午两点，小宇到了。
林晨在深圳北站接他。小宇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林晨差点没认出来。他上次见小宇是三年前过年回老家，那时候小宇还在上高中，瘦瘦的，戴一副黑框眼镜，见人就叫大伯好。现在小宇长高了一点，但更瘦了，眼镜还是那副黑框的，镜片上有一道裂纹——不是摔的，是压的，在行李箱里被衣服压的。他穿了一件灰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行英文字母，字母已经洗得褪色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他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包很瘪，里面大概只装了几件换洗衣服。
大伯。小宇走到林晨面前，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别人。
路上累不累？
不累。
吃饭了吗？
吃了。在火车上吃的泡面。
林晨接过小宇的背包，背在自己肩上。背包很轻，轻得不像是一个人来深圳打工带的行李。林晨想，小宇大概没有打算长待。他可能觉得来深圳只是走个过场——见一下大伯，被说几句，然后回去继续打游戏。
走吧。先去吃饭。
林晨带小宇走向停车场。深圳北站的地下停车场很大，两个人在水泥柱之间穿行，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小宇跟在林晨后面，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不会走丢，也刚好不用说话。
上了车，林晨发动引擎。车开出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小宇眯了一下眼睛。他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像在面试。
把座椅往后调一点。坐着舒服。林晨说。
小宇摸了一下座椅侧面的调节杆，调了一下，靠背往后倒了一点。他的肩膀松了下来。
林晨开车带小宇去了中区店。不是去晨枫·雅，是去快餐店。他想让小宇看看，一个从零开始的人能做到什么程度。
中区店午市刚过，店里只有两桌客人。阿伟在厨房备晚市的料，看到林晨进来，叫了一声。林晨点了一下头，带小宇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
小宇看了一眼菜单。菜单上印着十几道菜，每道菜都有图片和价格。他看了大概半分钟，指了一下回锅肉。这个。
林晨跟阿伟说了一声，阿伟进了厨房。五分钟后，一盘回锅肉端上来了。肉片切得薄厚均匀，豆瓣酱炒出了红油，蒜苗翠绿，肉片边缘微微焦黄。阿伟把盘子放在桌上，说了一句。
小宇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肉，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停住了。
好吃吗？林晨问。
好吃。小宇说，比我们学校食堂的好吃。
你知道做这道菜的人是谁吗？
小宇摇头。
他叫阿伟。林晨说，三年前，他在一家小馆子里打荷，月薪三千。现在他是这家店的厨师长，月薪一万二。他学会做这道菜用了一年半。
小宇看着厨房的方向。阿伟正在备料台旁边切菜，刀起刀落，节奏稳定。他切的是土豆丝，每一根都一样粗细，像用尺子量过的。小宇看了很久，筷子停在半空，回锅肉都凉了。
一年半？小宇说。
对。一年半，只做一件事——把菜做好。林晨说，你现在二十一岁。一年半之后，你二十二岁半。你觉得二十二岁半的时候，你能做好一件事吗？
小宇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凉了的回锅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然后又夹了一片，嚼得更慢，像是在品味道，又像是在想事情。
林晨没有催他。他等小宇把一盘回锅肉吃完。盘子见了底，油凝成了白色，米饭一粒不剩。小宇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走，带你去看看厨房。林晨站起来。
厨房里，阿伟正在教一个新来的学徒切土豆丝。
学徒叫小刘，十九岁，刚从老家出来，什么都不会。阿伟让他先切一个月的土豆丝——每天切十斤，切到每一根都一样粗细为止。小刘切了三天，土豆丝还是粗细不一。阿伟没有骂他，只是把他切的土豆丝倒进垃圾桶里，说了一句继续切。
小宇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他看了大概五分钟——小刘切了三根土豆，每一根都粗细不一，阿伟每次都倒掉，说继续切。小刘没有抱怨，没有摔刀，只是低着头继续切。
你觉得他能学会吗？林晨问。
不知道。小宇说。
我觉得能。林晨说，因为他没有放弃。切不好就继续切，切到好为止。学东西就是这样——不是学不会，是没切够。
小宇没有说话。他看着小刘切土豆丝，看了很久。
林晨带他走出厨房，上了车。车开出科技园的时候，小宇忽然说了一句话。
大伯，我是不是跟那个小刘一样？
什么意思？
什么都不会，从头开始。
林晨说，但这不是坏事。什么都不会，意味着什么都可以学。你已经会的东西是你的天花板，你不会的东西是你的空间。你的空间很大。
小宇看着窗外。科技园的高楼一栋一栋地往后退，玻璃幕墙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亮得晃眼。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大伯，我想学。但不知道学什么。
那就先不学。林晨说，先看。看别人在做什么，看什么东西让你觉得有意思。找到有意思的东西，再学。
如果找不到呢？
不会找不到。林晨说，每个人都能找到。只是有时候需要别人帮你找。
晚上，林晨带小宇回家吃饭。
苏婉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西红柿炒蛋、酸辣土豆丝、紫菜蛋花汤。小宇坐在餐桌旁，看着一桌子菜，筷子拿在手里，不知道该夹哪个。
别客气。苏婉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多吃点。你太瘦了。
小宇把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婶婶做的菜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乐乐坐在小宇对面，一直在看他。乐乐没见过小宇——小宇是林晨弟弟家的孩子，平时在老家，很少来深圳。乐乐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是我的哥哥还是弟弟？
哥哥。小宇说，我二十一。
我十岁。乐乐说，那你比我大十一岁。你会打游戏吗？
什么游戏？
王者荣耀。
我爸不让我玩。乐乐说，他说打游戏浪费时间。
小宇看了一眼林晨。林晨正在夹菜，没有抬头。
你爸说得对。小宇说，打游戏确实浪费时间。
那你为什么打？
小宇沉默了几秒。因为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乐乐想了一下。那你可以学编程。我爸教我的。我已经学会递归了。
递归是什么？
就是函数调用自己。乐乐拿起筷子，在桌上比划了一下。比如你要算一到一百的和，你可以写一个函数，让它自己加自己，一直加到一百。
小宇看着乐乐。乐乐说函数调用自己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他只有十岁，但他已经学会递归了。而小宇二十一岁，学了三年的计算机，连递归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爸教你的？小宇问。
嗯。他每周教我两次。周二和周四晚上。
小宇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饭是白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他用筷子拨了一下饭粒，没有吃。
林晨放下筷子。小宇。
明天开始，你跟乐乐一起学。
小宇抬起头。学什么？
从递归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