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宇在中区店端了七天盘子之后,林晨找他谈了一次话。
不是在家里,是在中区店打烊之后的餐厅里。晚上九点半,最后一位客人走了,阿伟在厨房清洗灶台,周小敏在前台核对当天的账目。林晨和小宇坐在靠窗的那张桌子旁边,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茶是阿伟泡的,铁观音,茶汤金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灯光下像一缕细烟。
林晨给两个杯子都倒了茶,推了一杯到小宇面前。小宇接过去,双手捧着杯子,没有喝。他的手上有洗洁精的味道——刚才他帮阿伟洗了碗。洗了大概两百个碗,手指泡得发白,指腹起了皱。
这七天,你看到了什么?林晨问。
小宇想了一下。他想了大概半分钟,不是在想怎么回答,是在想这七天到底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早上六点阿伟第一个到店,把灶台的火点着,把汤桶里的骨头汤烧开。七点周小敏来开门,检查每一张桌子的摆台。十点半第一个客人进来,通常是一个穿格子衫的程序员,点一份回锅肉和一碗米饭。十二点到一点是午市高峰期,店里坐满人,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像打鼓。下午两点到五点是空档期,阿伟在厨房备晚市的料,周小敏在前台整理会员资料。晚上六点到八点是晚市高峰期,来的大多是加完班的上班族,一个人点两个菜一碗饭,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九点打烊,阿伟清洗灶台,周小敏核对账目,服务员拖地擦桌子。
但林晨问的不是这些。林晨问的是你看到了什么——不是你做了什么。
我看到了三件事。小宇说。
哪三件?
第一件,回头客很多。我数了一下,这七天里,至少有四十个人来过两次以上。有一个戴眼镜的大姐,每天中午都来,每次都点酸菜鱼。她来了之后不用看菜单,直接跟周小敏说老样子。周小敏也不用问,直接下单。
林晨点了一下头。第二件呢?
第二件,中午的客人跟晚上的客人不一样。中午来的大多是周边公司的员工,穿衬衫或者t恤,吃饭很快,平均二十分钟就吃完走了。晚上来的大多是加完班的,一个人来,吃饭慢,有时候会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吃半个小时以上。
第三件?
第三件——小宇停了一下。第三件是,我发现周小敏记得每一个熟客的名字。不是记在本子上,是记在脑子里。那个每天来吃酸菜鱼的大姐姓刘,在隔壁楼做会计。那个穿格子衫的程序员姓王,在楼上做前端开发。那个每周五来吃红烧肉的大叔姓陈,是附近工地的项目经理。周小敏不光记得他们的名字,还记得他们喜欢坐哪个位置,喜欢喝什么茶,要不要辣椒。
林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回甘在舌尖上漫开,他等了几秒,然后放下杯子。
你觉得周小敏做这些,是因为她记性好?
不是。小宇说,是因为她在意。在意客人,才会记住客人的名字。
林晨说,这就是运营。运营不是管人,不是管账,不是管流程。运营是管。你跟客人之间的关系,你跟供应商之间的关系,你跟员工之间的关系。这些关系处理好了,店就能运转。处理不好,再好的菜也留不住人。
小宇把茶杯放在桌上,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来,从蜷缩的颗粒变成完整的叶片,在水里上下翻飞,最后沉到杯底。
大伯,你觉得我能做运营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小宇说,我端了七天盘子,脚上的水泡好了又起,起了又好。我现在能一只手端三个盘子,能记住菜单上所有菜的价格,能在高峰期不出错。但这些——谁都能学会。端盘子谁都能学会。我不确定我能不能做那些谁都能学会之外的事。
林晨没有马上回答。他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阿伟正在清洗灶台,钢丝球擦过铁锅的表面,发出沙沙的声音。阿伟做这件事做了三年,从打荷做到厨师长。三年前他也在端盘子——不是端给客人,是端给师傅。师傅炒完菜,他把菜端到传菜口。端了半年,师傅才让他碰刀。
阿伟。林晨朝厨房喊了一声。
阿伟放下钢丝球,擦了擦手,走过来。林总,什么事?
你告诉小宇,你端了多久的盘子?
半年。阿伟说,端了半年盘子,师傅才让我切菜。切了半年菜,师傅才让我碰灶台。碰了半年灶台,师傅才让我炒第一个菜——青椒肉丝。炒了半年青椒肉丝,师傅才让我炒回锅肉。
你现在能炒多少道菜?
菜单上的都会。大概四十道。
你觉得自己是靠什么做到的?
阿伟想了一下。不是靠聪明。是靠熬。切土豆丝切不好就继续切,炒回锅肉炒不好就继续炒。炒到有一天,你不用想火候,手自己知道什么时候翻锅。炒到有一天,你不用尝味道,鼻子一闻就知道咸淡。
你听到了吗?林晨看着小宇。
小宇点了一下头。
阿伟说的不是,是。林晨说,熬有一个前提——你得知道自己要熬成什么。阿伟知道自己要熬成厨师,所以他愿意切半年土豆丝。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想熬成什么,熬多久都是白熬。
那我应该熬成什么?小宇问。
这就是我今天想跟你聊的。林晨把茶杯往旁边推了一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小宇,这七天我一直在看你。你端盘子不出错,擦桌子擦得干净,收银没算错过账。这些你都做得很好。但我觉得,你做这些是浪费。
小宇愣了一下。浪费?
对。浪费。林晨说,你的长处不是手,是嘴。不是做事的嘴,是说话的嘴。你跟客人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不会让人觉得假。你听别人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对方,让对方觉得被重视。这种能力,不是谁都能学会的。有些人做了一辈子服务行业,跟客人说话还是像在背台词。你不一样。你跟人打交道的时候,是真心在打交道。
小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的水泡已经变成了茧,硬硬的,按下去不疼了。他想起在学校的时候,室友失恋了找他聊天,聊到凌晨三点。他其实什么都没说,就是听。室友说了一个小时,哭了一个小时,又说了半个小时,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你听我说。他当时觉得这不算什么——听别人说话谁不会?但现在他知道了,听别人说话,真的不是谁都会。
大伯,你是说我不应该端盘子,应该做——销售?
不一定非要是销售。林晨说,销售是跟人打交道。运营也是跟人打交道。会员管理、活动策划、客户维护——这些都是跟人打交道。你现在在中区店端盘子,但你有没有想过,怎么让那些来过一次的客人变成回头客?怎么让那些回头客带新客人来?怎么让那些新客人变成老熟客?
小宇想了一下。周小敏已经在做这些了——记住客人的名字,记住他们的喜好。
对。但周小敏一个人能记住多少客人?五十个?一百个?如果开到十家店、二十家店,每个店都需要一个周小敏。你上哪里找那么多周小敏?
小宇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科技园。夜色里,写字楼的灯光稀稀落落地亮着,加班的人还在敲键盘。他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林晨。
可以做会员系统。
什么会员系统?
不是那种充值的会员卡。小宇说,是一个——一个记录客人信息的系统。每个客人来吃饭,服务员在系统里记下他的喜好——喜欢坐哪个位置,喜欢什么口味,有没有忌口,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下次他再来,服务员一看系统就知道他是谁,不用靠脑子记。
林晨看着小宇。小宇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了一点。不是那种被夸奖之后的亮,是那种想到了什么、想把它说出来的亮。
继续说。林晨说。
还可以做积分。小宇说,不是充值的积分,是来的次数的积分。来一次积一分,积满十分送一道菜。不是送最便宜的菜,是送他最喜欢吃的菜。比如那个每天来吃酸菜鱼的刘姐,她积满十分,我们就送她一份酸菜鱼。她会觉得——这家店不光记得她,还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还有呢?
还有——小宇越说越快。还可以做活动。不是那种打折的活动,是那种让客人觉得这家店有意思的活动。比如每周五搞一个厨师盲盒——客人不知道会吃到什么菜,由厨师根据当天最新鲜的食材随机做。价格比正常便宜一点,但客人会觉得好玩。或者搞一个客人点菜——让客人投票选出下周想吃的菜,得票最高的三道菜加入下周的菜单。客人会觉得这家店听他们的。
林晨靠在椅背上,看着小宇。小宇说完了,发现林晨在看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铁观音凉了之后有点涩,他皱了一下眉。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林晨问。
说了些乱七八糟的。
不是乱七八糟。林晨说,你刚才做了一个运营方案。会员系统、积分机制、活动策划——这些东西,有些餐饮公司要花几万块请咨询公司来做。你用了五分钟,坐在快餐店的桌子旁边,就说出来了。
小宇抬起头。这些东西——有用吗?
有用。林晨说,但不是每一条都能直接用。会员系统需要开发,积分机制需要算成本,活动策划需要有人执行。但这些东西说明了一件事——你的脑子在运营上。你看到一个问题,会去想怎么解决。你看到一个客人,会去想怎么让他再来。这种思维方式,不是教出来的。
小宇沉默了几秒。大伯,你是说——我应该做运营?
我是说,你应该做你擅长的事。林晨说,你擅长跟人打交道,擅长想怎么让事情变得更好。编程不是你的路——不是因为编程难,是因为编程让你不快乐。一个人做不快乐的事,做不好。做不好的事,做不长久。做不长久的事,做不出名堂。
但我爸说——
你爸希望你学编程,是因为他觉得编程能赚钱。林晨打断了他。但赚钱的方式不止一种。林浩学厨艺的时候,你二伯也觉得不靠谱——学做饭能有什么出息?现在林浩是米其林一星主厨,月薪三四万,加上分红更多,在老家买了房。你二伯现在不说学做饭没出息
小宇看着林晨。林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教训人,是在说一个事实。小宇想起林浩——那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堂哥,三年前还在电子厂流水线上拧螺丝,现在已经是深圳最年轻的米其林主厨。林浩能做到,不是因为学了编程,是因为找到了适合自己的路。
大伯,我想试试。小宇说。
试什么?
试运营。不是现在就做运营——我知道我现在做不了。我想继续端盘子,但在端盘子的同时,观察店里的运营。看周小敏怎么做会员管理,看阿伟怎么做成本控制,看你怎么做决策。看三个月,然后我告诉你我学到了什么。
林晨看着小宇。小宇说看三个月的时候,语气很坚定。不是那种被打了鸡血的坚定,是那种想清楚了、做了决定的坚定。七天前,小宇站在深圳北站的出站口,眼睛里是迷茫和恐惧。七天后,他坐在快餐店的桌子旁边,脚上起了水泡,手上起了茧,但眼睛里有了方向。
林晨说,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告诉我你学到了什么。如果你学到了东西,我让你做运营助理。如果你什么都没学到,你就继续端盘子,或者回老家。你自己选。
我选前者。
那就做。
林晨站起来,拿起茶壶,去厨房续了热水。阿伟还在清洗灶台,看到林晨进来,往旁边让了一步。林晨把茶壶放在水龙头下面接热水,蒸汽从壶口冒出来,模糊了他的眼镜。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他端着茶壶走回前厅,给两个杯子都续了茶。铁观音第二泡比第一泡更香,茶汤从金黄变成了琥珀色,回甘更厚。
还有一件事。林晨坐下来。
什么事?
你刚才说的那些——会员系统、积分机制、厨师盲盒——你把它写下来。不是写给我看,是写给你自己看。写下来之后,你会发现自己想的跟写的不一样。写的过程会逼你把模糊的想法变成清晰的方案。这是我在t厂学到的——想法不值钱,把想法变成文档才值钱。
好。我明天开始写。
不用明天。林晨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又从桌上的餐巾纸盒里抽出一张餐巾纸,放在小宇面前。现在写。把你刚才说的三个东西——会员系统、积分机制、厨师盲盒——写在餐巾纸上。不用写得很详细,写个大概就行。
小宇拿起笔,看着餐巾纸。餐巾纸是白色的,上面印着晨枫的Logo——六边形边框,枫叶剪影,晨枫绿。他把餐巾纸翻过来,在背面开始写。
他写了大概十分钟。笔尖在餐巾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阿伟在厨房关掉了抽油烟机,餐厅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周小敏敲计算器的声音。
小宇写完了。他把餐巾纸推给林晨。
林晨拿起来看。餐巾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有些潦草,但逻辑很清楚——
会员系统:记录客人姓名、口味偏好、忌口、到店频率、消费金额。服务员在点单时查看客人历史记录,提供个性化服务。技术实现:微信小程序+后台数据库。
积分机制:每消费一次积1分,满10分赠送一道客人历史订单中最常点的菜。积分不可兑换现金,不可转让。目的:增加复购率,让客人觉得被重视。
厨师盲盒:每周五推出,限量20份。客人不知道会吃到什么菜,由厨师根据当天最新鲜的食材随机制作。定价29.9元(正常菜品均价35元)。目的:制造话题,吸引新客,消化库存食材。
林晨看完,把餐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这张餐巾纸,我留着。他说,三个月之后,你写一份正式的方案给我。到时候我把这张餐巾纸拿出来,看看你进步了多少。
小宇看着林晨把餐巾纸放进口袋,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紧张,是一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他说的那些话,林晨没有当成侄儿的胡思乱想,而是当成值得保存的方案。
大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第二泡的回甘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他才开口。
因为有人对我好过。他说,我三十五岁失业的时候,你婶没有嫌弃我。我学AI的时候,陈博士给了我机会。我开第一家店的时候,你二伯和林浩跟我一起扛。没有人是靠自己成功的。每个人都是被别人拉了一把,才站起来的。
他看着小宇。我现在拉你一把。不是因为你是我侄儿,是因为你有潜力。但拉一把就够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小宇点了一下头。他没有说谢谢——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不出来。他的喉咙有点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拿起茶杯,把凉了的茶一口喝完。铁观音凉了之后很涩,涩得他皱了一下眉,但涩完之后,舌根泛起一丝甜。
阿伟从厨房走出来,围裙解了,搭在手臂上。林总,灶台洗好了。我先走了。
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阿伟点了一下头,走向更衣室。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小宇一眼。
小宇。
你刚才说的那个厨师盲盒——我觉得可以做。周五不忙的时候,我可以多做二十份。反正备料也是备,多做二十份不费事。
小宇愣了一下。你真的觉得可以做?
可以。阿伟说,但二十九块九太便宜了。三十五。盲盒不是便宜货,是惊喜。惊喜不能太便宜,太便宜了客人会觉得你在处理剩菜。
小宇看着阿伟。阿伟说惊喜不能太便宜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讨论一道菜的火候。小宇忽然意识到,阿伟不只是会炒菜。他懂客人。他每天站在厨房里,看不到客人的脸,但他知道客人吃到好吃的会点头,吃到不好吃的会皱眉。他知道客人要的不是便宜,是值。
三十五。小宇说,我记下了。
阿伟点了一下头,进了更衣室。
林晨站起来。走吧。你婶在家等着。
小宇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子下面。他看了一眼餐厅——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桌布白得发亮,酱油瓶和醋瓶排成一条直线。七天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觉得这只是一家快餐店。现在他觉得,这不止是一家快餐店。这是一个系统。每一个环节都连着另一个环节——厨房连着前厅,前厅连着客人,客人连着回头率,回头率连着利润。他端了七天盘子,端的不是盘子,是这个系统里的一环。
他关掉前厅的灯,跟着林晨走出餐厅。林晨在锁门的时候,小宇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晨枫快餐四个字,晨枫绿底白字,在夜色里亮着暖黄色的光。
大伯。
三个月之后,我会让你把那张餐巾纸拿出来。
林晨锁好门,转过身,看着小宇。我知道你会的。
两个人走向停车场。深圳的夜色在头顶铺开,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星星被淹没了。但小宇觉得,他看到了方向。不是星星,是路。路在脚下,一步一步走,总能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