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葵倾天下- 第5章 微服暗查惊见困局-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5章 微服暗查惊见困局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将宰相府的屋檐照出一片冷硬的轮廓。

    高显站在书房窗前,看着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三更已过,四更将至,再过两个时辰,就是大朝会。他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凝固的冰。管家高福已经去御史台传话,李元吉也回府准备朝会奏对。一切安排妥当,只等那场好戏开场。高显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倒要看看,那个藏在铜匦背后的“贤士”,还有那位不甘为傀儡的年轻皇帝,在三尺朝堂之上,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同一时刻,皇宫大内。

    紫宸殿东暖阁里,赵璟已经起身。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换上了一身靛蓝色细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头上戴着一顶黑色方巾。这身打扮像极了京城里那些家境尚可的士子,只是布料太过普通,针脚也略显粗糙——这是王德顺昨夜特意从宫外买来的成衣,连内务府的印记都没有。

    “陛下,真要亲自去?”王德顺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件深青色披风,脸上满是担忧。

    赵璟对着铜镜整理衣襟,镜中的青年眉眼清俊,只是眼下的乌青透露出连日来的疲惫。他伸手接过披风,披在肩上,系好带子。

    “纸上得来终觉浅。”赵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不住的激荡,“那份策论里对流民状况的描述,字字如d。朕要亲眼看看,这d锋是否真的那么锋利。”

    王德顺还想说什么,赵璟已经转身。

    两名侍卫早已候在门外。他们同样换上了粗布短打,扮作家仆模样,一个叫陈武,一个叫张勇,都是禁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不仅武艺高强,更难得的是忠心耿耿。两人见赵璟出来,立刻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多余声响。

    “走吧。”赵璟说。

    三人从东暖阁侧门出去,穿过一条僻静的夹道。晨光熹微,宫墙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地面上,将夹道切g成明暗相间的条块。远处传来太监扫洒庭院的沙沙声,还有宫人低声交谈的细碎话语,但这些声音很快就被抛在身后。

    他们走的是内侍省采办物资的通道。

    这道门平日里只开一条缝,供运送柴米油盐的车辆进出。守门的是个老太监,姓孙,六十多岁,满脸皱纹,一双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雾。王德顺早已打点妥当,孙太监见到三人,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拉开厚重的木门。

    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一股冷风灌进来,带着宫外特有的气味——柴火烟味、马粪味、还有清晨集市上蒸腾的早点香气。赵璟深吸一口气,这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在没有仪仗、没有护卫、没有前呼后拥的情况下,踏出宫门。

    街道还很冷清。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昨夜下过一场小雨,积水在石板缝隙间闪着微光。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着灯,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扁担在肩上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

    陈武和张勇一左一右护在赵璟身侧,两人看似随意,实则目光如鹰,扫视着四周每一个角落。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那里藏着短刃。

    “南城怎么走?”赵璟问。

    “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南,过三个路口,再往东拐。”陈武低声回答,“陛下,那边鱼龙混杂,您……”

    “叫公子。”赵璟打断他。

    陈武一愣,随即改口:“公子,那边不太平。流民聚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赵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人沿着街道向南走去。

    天色渐渐亮起来,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卖菜的、卖柴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赵璟走在人群中,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是他治下的京城,是他名义上统御的天下。但此刻,他像个局外人,像个普通的士子,混迹在市井之中。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真实。

    真实得让他心头发紧。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青石板路变成了土路,两旁的店铺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土坯房,有的已经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霉味、汗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臭。路边的水沟里流淌着浑浊的污水,上面漂浮着菜叶、破布、还有不知名的秽物。

    人渐渐多了起来。

    但这些人,和刚才街市上那些忙碌的商贩完全不同。

    他们或坐或躺,挤在残破的屋檐下、墙根边、甚至露天的空地上。大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的怀里抱着孩子,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张着嘴,发出微弱的呜咽。有的老人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已经……

    赵璟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脸。那些脸上写满了饥饿、疲惫、绝望。有个中年男人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半个发黑的窝头,正一点一点掰下来,塞进身边孩子的嘴里。孩子大概五六岁,瘦得只剩皮包骨,眼睛却死死盯着父亲手里的食物,像一只等待投喂的雏鸟。

    “公子,前面就是流民聚集区了。”张勇低声说。

    赵璟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景象越触目惊心。

    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民居,但不知何时毁于战火或火灾,只剩下断壁残垣。残垣之间,用破布、草席、树枝搭起了无数简陋的窝棚。窝棚挨着窝棚,挤得密密麻麻,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地上到处是污水、垃圾、还有排泄物的痕迹。

    空气中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

    赵璟皱了皱眉,强忍着胃里的翻腾。

    他看见一个老妇人躺在窝棚外,身上盖着一床破棉絮。棉絮已经发黑发硬,上面沾满了污渍。老妇人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但呼吸声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她身边蹲着个年轻女子,正用一块破布蘸着瓦罐里的水,给她擦拭额头。

    年轻女子的手在发抖。

    赵璟停下脚步,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

    “滚开!都滚开!这里是官地,谁让你们在这儿搭窝棚的?”

    几个穿着皂隶服饰的胥吏正挥舞着木棍,驱赶着一群流民。为首的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着凶光。他手里的木棍狠狠砸在一个窝棚的支柱上,窝棚晃了晃,差点倒塌。

    “官爷,官爷行行好!”一个老汉跪在地上磕头,“我们实在是没地方去了,老家被兵祸毁了,一路逃到京城,就指望在这儿讨口饭吃……”

    “讨饭吃?”矮胖胥吏一脚踹翻老汉,“讨饭吃就能占官地?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京兆府的地界!你们这些流民,脏兮兮的,把这儿弄得乌烟瘴气,还影响市容!赶紧滚,不然别怪老子不客气!”

    “官爷,我们真的没地方去了啊……”老汉哭喊着。

    “没地方去就死远点!”另一个胥吏啐了一口,“要么交钱,要么滚蛋!每人每月五十文占地钱,交不起就趁早滚!”

    五十文。

    赵璟的心猛地一沉。

    对于这些流民来说,五十文可能是他们全家一个月的口粮钱。不,可能还不够。刚才路上看到的那个卖窝头的小贩,一个窝头才两文钱。五十文,能买二十五个窝头,够一个人吃大半个月。但这里有多少流民?一百?两百?还是更多?

    “官爷,我们真的没钱啊……”老汉还在哀求。

    “没钱?”矮胖胥吏冷笑,“没钱就扒了你们的窝棚!来人,给我拆!”

    几个胥吏立刻动手,用木棍、用脚,疯狂地破坏那些简陋的窝棚。草席被撕烂,树枝被折断,破布被扯下来扔在地上。流民们哭喊着,哀求着,但没有人敢反抗。他们只是缩在一起,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赵璟的手握成了拳。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武和张勇对视一眼,两人都绷紧了身体,随时准备出手。但赵璟摇了摇头,示意他们不要动。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几位官差。”赵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敢问这是哪里的规矩?流民无家可归,在此暂居,为何要收占地钱?”

    矮胖胥吏转过头,上下打量赵璟。

    见赵璟一身普通士子打扮,身边跟着两个家仆,心里先轻视了三分。他挺了挺肚子,趾高气扬地说:“哪来的书生?多管闲事!这是京兆府的规矩!这些流民占了官地,影响京城秩序,收点占地钱怎么了?”

    “京兆府?”赵璟问,“敢问京兆尹大人可知此事?”

    “哼,我们就是奉了府尹大人的命令!”胥吏得意地说,“府尹大人说了,这些流民聚集在此,容易滋生事端,要么交钱,要么驱离!怎么,你有意见?”

    赵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京兆尹,高显的门生。

    他记得这个名字。去年科举,此人中了进士,被高显一手提拔,短短一年就从县令升到京兆尹,掌管京城政务。当时朝中还有人议论,说此人能力平平,全靠攀附高相。赵璟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自己真是……

    “府尹大人可知,这些流民为何流离失所?”赵璟又问,声音里多了一丝压抑的怒意。

    “关你屁事!”胥吏不耐烦了,“你谁啊?再啰嗦连你一起抓!”

    陈武往前踏了一步。

    赵璟抬手拦住他。他盯着那个胥吏,一字一句地问:“河北三镇连年混战,田赋一加再加,百姓田地被占,房屋被毁,不得不背井离乡。他们逃到京城,指望朝廷能给条活路。结果呢?你们非但不赈济,反而要收占地钱。这就是京兆府的为官之道?”

    胥吏被问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朝廷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来人,把这个狂生给我拿下!”

    几个胥吏围了上来。

    陈武和张勇立刻挡在赵璟身前,两人手按腰间,目光冷冽。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旁边一个一直沉默的老者突然开口:“这位公子,您别说了……您快走吧。”

    赵璟转头看去。

    老者大概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明。他穿着破旧的长衫,虽然打了补丁,但洗得很干净。他拄着一根木棍,慢慢走过来,对那几个胥吏拱了拱手:“几位官爷,这位公子年轻气盛,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占地钱……我们凑,我们一定凑。”

    “老东西,现在知道怕了?”胥吏哼了一声。

    老者苦笑,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几枚铜钱,还有一块碎银子。他数了数,双手捧给胥吏:“官爷,这是小老儿全家这个月的口粮钱,一共八十文,您先收着。剩下的……我们慢慢凑。”

    胥吏一把抓过钱,掂了掂,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算你识相。不过这点钱只够你们一家,其他人呢?明天要是还交不上,别怪老子不客气!”

    说完,他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老者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他转过身,对赵璟深深一揖:“公子,多谢您仗义执言。但……没用的。这世道,就是这样。”

    赵璟扶住老者:“老人家,您刚才说,这些流民都是从河北逃来的?”

    老者点了点头,眼神黯淡:“是啊。魏博、成德、卢龙,三镇年年打仗。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遭殃的都是老百姓。田地被占去当军营,粮食被抢去当军粮,房子被烧了当柴火……能逃出来的,都是命大的。逃不出来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璟已经明白了。

    “朝廷呢?”赵璟的声音有些发涩,“朝廷没有赈济?”

    老者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悲哀,还有一丝嘲讽:“公子,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朝廷?朝廷在哪儿?咱们只知道,税一年比一年重,粮一年比一年少,官一年比一年贪。至于皇帝……呵,皇帝在深宫里,哪知道咱们这些草民的死活。”

    赵璟如遭雷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者继续说:“咱们逃到京城,原以为天子脚下,总能有条活路。结果呢?城门不让进,只能在城外搭窝棚。京兆府的人三天两头来收钱,不给钱就拆棚子。前几天,东头老李家的小孙子,就是被拆棚子时掉下来的木头砸死的……才三岁啊。”

    老者的声音哽咽了。

    周围几个流民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我家的田被魏博军占了,说是要建马场……”

    “我儿子被拉去当壮丁,死在了卢龙……”

    “朝廷的赈灾粮?从来没见过!倒是听说,那些粮都被当官的倒卖了……”

    “这世道,还让不让人活了!”

    “朝廷无道!藩镇混战!咱们老百姓,就是草芥!”

    一句句话,像一把把d,狠狠扎进赵璟心里。

    他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那份策论里写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在眼前活了过来。不,比策论里写的更残酷,更真实。策论是冷静的分析,是理性的建议,而眼前这一切,是血,是泪,是活生生的人在苦难中挣扎。

    “公子,您脸色不好,快坐下歇歇。”老者关切地说。

    赵璟摇了摇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看向老者,问:“老人家,如果……如果朝廷真的有人想改变这一切,您觉得,该从何处着手?”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改变?怎么改变?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朝廷先管住那些当官的,管住那些藩镇。”老者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公子,您读过书,应该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咱们这些老百姓,现在还能忍,是因为还有一口气在。要是连这口气都没了……”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赵璟点了点头。

    他正要再问,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清亮中带着愤怒和绝望。

    赵璟抬眼望去。

    只见几个泼皮模样的男子,正围着一个少女拉扯。少女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粗布孝服,头上插着一根草标。她面前铺着一块白布,上面用炭笔写着四个字:卖身葬父。

    少女拼命挣扎,但几个泼皮力气大,把她团团围住。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一脸淫笑:“小娘子,别挣扎了。跟爷走,爷给你爹买口薄棺,再给你找个好去处,保你吃香喝辣……”

    “我不去!你们放开我!”少女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却倔强不屈。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围观的流民。

    那些流民大多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有人想上前,被同伴拉住:“别多事,那是南城刘疤子,惹不起……”

    少女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随即又燃起更强烈的怒火。她突然低头,狠狠咬在疤脸汉子的手腕上。

    “啊!”疤脸汉子惨叫一声,松开了手。

    少女趁机挣脱,转身就跑。但她穿着孝服,跑不快,没几步就被另一个泼皮追上,一把抓住了头发。

    “臭娘们,敢咬我?”疤脸汉子捂着手腕,面目狰狞,“给我拖回去!今晚老子好好教训你!”

    几个泼皮拖着少女就往回走。

    少女拼命挣扎,孝服被扯破,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泪水,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亮得像一汪泉水,里面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赵璟看着那双眼睛,心头莫名一震。

    那眼神里有绝望,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不甘。不甘命运如此,不甘任人宰g,不甘就这样沉沦。那种眼神,他在铜镜里见过——在他决定不再做klhd的那天,镜中的自己,就是这样的眼神。

    “公子……”陈武低声请示。

    赵璟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少女,看着那双眼睛,看着她在几个泼皮手中徒劳地挣扎。周围的流民默默看着,没有人敢上前。胥吏刚走,泼皮又来,这就是他们的生活,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救她。”赵璟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武和张勇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