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葵将白瓷药瓶紧紧攥在掌心，冰凉的釉面贴着皮肤，那股刺鼻的药草味还在鼻尖萦绕。她靠在井台边，望着墙头那两个黑影消失的方向，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膝盖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此刻她已经感觉不到了。脑子里只有一个问题在反复回响——去，还是不去？玉花园听雨轩，午时。那个神秘的男人，那双深邃的眼睛，那个自然而然的威严。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药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远处传来鸡鸣声，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她将药瓶塞进怀里，扶着井台慢慢站起身。膝盖的肿胀感在井水冷敷后有所缓解，但行走时仍像有无数细针在刺。她咬着牙，一步一挪地回到住处，轻轻推开门，摸黑爬上床铺。同屋的宫女们还在沉睡，鼾声此起彼伏。徐葵躺下，睁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木梁上结着蛛网，在晨光微熹中像一团团灰雾。
天亮后，浣衣局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张嬷嬷尖利的嗓音在院子里响起，像一把生锈的锯子锯着清晨的空气：“都给我麻利点！辰时前要把昨儿送来的宫装全洗完！谁要是偷懒，中午别想吃饭！”
徐葵跟着其他宫女一起排队领水桶。她的动作比平时慢，膝盖每弯一次都疼得她倒吸冷气。张嬷嬷那双三角眼立刻盯上了她，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哟，徐葵姑娘这是怎么了？昨儿不还好好的吗？莫不是夜里偷懒，把腿给睡麻了？”
周围的宫女们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徐葵低着头，声音平静：“奴婢昨夜起夜时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
“不碍事？”张嬷嬷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我看你这腿脚，怕是连水桶都提不动吧？要不今儿你就别干活了，去柴房歇着？”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徐葵知道这是陷阱。浣衣局的规矩——除非病得起不来床，否则必须出工。若她真应了，张嬷嬷立刻就能以“装病偷懒”为由，罚她跪石板。
“谢嬷嬷体恤，奴婢能行。”徐葵说着，弯腰去提水桶。
水桶是木制的，装满水后足有三十多斤。她双手握住桶梁，膝盖承受着重量，疼得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硬是将水桶提了起来，一步步挪向洗衣池。每走一步，膝盖都像要裂开。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进衣领里。
张嬷嬷盯着她的背影，眼神阴冷。她转身对身边一个心腹宫女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宫女点点头，快步离开了院子。
徐葵将水桶放在洗衣池边，扶着池沿喘了口气。池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刺骨。她卷起袖子，将手伸进水里，寒意瞬间从指尖蔓延到手臂。她开始搓洗衣物——都是些低等宫女的粗布衣裳，布料厚实，沾满了汗渍和污垢，需要用木棒反复捶打才能洗净。
捶打声在院子里此起彼伏。
徐葵一边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一边用余光观察四周。张嬷嬷在院子里踱步，时不时停下来训斥某个宫女。那个离开的心腹宫女回来了，在张嬷嬷耳边低语几句。张嬷嬷点点头，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徐葵。
有古怪。
徐葵心里一沉。她想起昨夜赵璟的约见——午时，玉花园听雨轩。现在已近巳时，离午时还有一个多时辰。她必须想办法离开浣衣局，但张嬷嬷显然已经盯上她了。
膝盖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悄悄将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白瓷药瓶。瓶身冰凉，药草味透过瓶塞隐隐传来。她犹豫了一下——现在用药吗？但药味太浓，一旦涂抹，立刻就会被周围的人闻到。而且，她不知道这药的效果如何，万一用了之后反而行动不便……
她将手抽出来，继续捶打衣物。
时间一点点流逝。
太阳升到头顶，阳光直射下来，院子里热气蒸腾。宫女们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徐葵的膝盖已经肿得更厉害了，每动一下都像有钝d在刮骨头。她咬紧牙关，嘴唇被咬出了血，咸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终于，巳时三刻了。
她必须行动了。
徐葵放下木棒，扶着池沿站起身，对不远处的张嬷嬷说：“嬷嬷，奴婢想去如厕。”
张嬷嬷转过头，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如厕？这才干了多久就要去？我看你是想偷懒吧？”
“奴婢不敢。”徐葵低着头，“实在是……昨夜摔伤后，肚子也不舒服。”
周围的宫女们又发出低低的嗤笑声。张嬷嬷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行，去吧。不过可别去太久，一炷香时间，够了吧？”
“够了，谢嬷嬷。”
徐葵转身，一瘸一拐地朝院子角落的茅厕走去。她能感觉到张嬷嬷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像针一样刺人。她走进茅厕——一个简陋的土坯房，里面气味难闻。她关上门，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膝盖疼得她几乎站不住。
她从怀里掏出白瓷药瓶，拔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草味扑面而来。她将药膏倒在掌心——是深褐色的膏体，黏稠厚重。她咬咬牙，卷起裤腿，将药膏涂抹在双膝上。
药膏触到皮肤的瞬间，一股灼热感传来，像有火在烧。但紧接着，灼热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凉的麻痹感，疼痛明显减轻了。她活动了一下膝盖，虽然还是疼，但已经能勉强正常行走。
这药……效果惊人。
她将药瓶塞回怀里，整理好衣衫，推门出去。
张嬷嬷果然还站在院子里，正和一个宫女说话，见她出来，目光立刻扫过来：“这么快？”
“奴婢不敢耽搁。”徐葵低着头，走回洗衣池边。
张嬷嬷盯着她的腿，眼神狐疑。徐葵知道她在观察自己的伤势恢复情况，但她刚才走路时已经刻意放慢了速度，装作仍很痛苦的样子。张嬷嬷看了几眼，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这才转身离开。
徐葵松了口气，继续干活。
但她的心已经飞到了yhy。
午时快到了。
她必须想办法离开浣衣局。但张嬷嬷盯得这么紧，直接请假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办法是……制造混乱。
她一边搓洗衣物，一边观察院子里的情况。洗衣池边堆着许多木盆，里面泡着待洗的衣物。不远处是晾衣区，几十根竹竿上挂满了湿漉漉的衣裳，在风中微微晃动。更远处是柴房，门口堆着劈好的木柴。
一个计划在脑海里成形。
徐葵端起一个装满脏水的木盆，假装要去倒水。她端着盆，一瘸一拐地走向院子角落的下水道口。经过晾衣区时，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
“啊！”
木盆脱手飞出，脏水泼了一地。她摔倒在地，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疼得她眼前一黑。但她强忍着，伸手抓住了旁边一根晾衣竿的底部，用力一拉——
“哗啦！”
整排晾衣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了下去，竹竿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上面挂着的湿衣裳全部掉在地上，沾满了尘土和脏水。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哎呀！我的衣裳！”
“谁干的？！”
“徐葵！你瞎了眼吗？！”
宫女们尖叫着围上来，张嬷嬷也闻声赶来，看到满地狼藉，气得脸都绿了：“徐葵！你——”
“嬷嬷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徐葵趴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奴婢腿伤未愈，刚才没站稳……”
“没站稳？我看你是存心捣乱！”张嬷嬷上前一步，扬起手就要打。
就在这时，一个宫女惊呼：“嬷嬷！柴房那边冒烟了！”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柴房门口那堆木柴不知何时冒起了青烟，隐隐有火苗窜起。
“走水了！走水了！”
院子里彻底乱了。宫女们尖叫着四处逃窜，张嬷嬷也慌了神，扯着嗓子喊：“快！快打水！快去叫人！”
趁着混乱，徐葵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混入人群中。她低着头，快步朝院子外走去。没有人注意她——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柴房的火苗上。
她走出浣衣局的大门，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喘气。
膝盖疼得厉害，刚才那一摔让伤势又加重了。但她顾不上这些，抬头辨认方向——yhy在皇宫的西北角，从浣衣局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后宫。她一个浣衣局宫女，没有腰牌，没有通行令，这一路上不知要遇到多少盘查。
但她必须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将脸上的汗水和污渍擦干净，又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深吸一口气，朝着yhy的方向走去。
皇宫的巷道错综复杂，像一座迷宫。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旁是高耸的宫墙，墙头露出琉璃瓦的屋檐，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侍卫站岗，他们穿着铁甲，手持长戟，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的宫人。
徐葵低着头，尽量贴着墙根走。遇到侍卫盘问，她就说自己是奉张嬷嬷之命，去尚衣局送洗好的宫装。这个借口很牵强，但好在侍卫们对后宫这些杂事并不上心，见她穿着浣衣局宫女的粗布衣裳，也就挥挥手放行了。
越靠近玉花园，巡逻的侍卫越多，盘查也越严格。
在一道宫门前，她被拦下了。
“站住！腰牌呢？”守门的太监尖着嗓子问。
徐葵心里一紧，但面上仍保持平静：“奴婢是浣衣局的，奉嬷嬷之命去尚衣局送衣裳，走得急，忘了带腰牌。”
“没腰牌也敢乱闯？”太监上下打量着她，“浣衣局的跑玉花园这边来做什么？尚衣局在东边！”
“奴婢……奴婢走错了。”徐葵低下头，“还请公公指个路。”
太监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走错了？我看你是想偷懒，溜到yhy来赏花吧？你们这些贱婢，一个个心比天高，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徐葵咬着嘴唇，不说话。
太监见她这副模样，更来了劲：“怎么？被我说中了？我告诉你，yhy是什么地方？那是皇上和后妃娘娘们游赏的地方！你一个浣衣局的贱婢，也配进来？赶紧滚！再让我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徐葵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不能发作。
她低下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拐进一条岔路，靠在墙上，心脏狂跳。
怎么办？进不去玉花园，就赴不了约。那个神秘的男人——如果他真的是她猜想的那个人——会不会因此认为她怯懦、无能，从而放弃她？
不，不能放弃。
她抬起头，看向宫墙。墙高约两丈，墙面光滑，没有借力之处。但墙边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伸到了墙头。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里闪过。
她环顾四周——这条岔路很偏僻，没有人经过。她咬咬牙，走到槐树下，抱住树干，开始往上爬。膝盖疼得她几乎晕厥，但她死死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挪。粗糙的树皮磨破了手掌，鲜血渗出来，但她顾不上这些。
终于，她爬到了墙头。
墙的另一边，是玉花园。
她趴在墙头，往下看——下面是一片草地，草地上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再远处是假山、池塘、亭台楼阁。阳光洒在园子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美好。
她深吸一口气，翻过墙头，跳了下去。
落地时膝盖传来剧痛，她摔倒在地，滚了几圈才停下。她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汗水浸透了衣衫。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挣扎着爬起来，辨认方向。
听雨轩……玉花园西北角。
她沿着小径往前走，脚步踉跄。yhy里很安静，偶尔有鸟鸣声传来，清脆悦耳。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香气，混合着泥土的湿润气息。远处有宫女和太监经过，但他们都低着头匆匆走路，没有人注意到她这个闯入者。
终于，她看到了听雨轩。
那是一座建在池塘边的小亭子，四面通透，檐角挂着风铃，微风拂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亭子里空无一人。
徐葵走到亭子边，扶着柱子喘气。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午时已过，那人……没来？
还是她来晚了？
她心里一沉，靠在柱子上，膝盖的疼痛一阵阵涌来。她闭上眼睛，感觉全身的力气都在流失。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徐葵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
来人正是昨夜那个神秘男子——赵璟。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用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清俊儒雅，但那双眼睛里的深邃和威严，却丝毫未减。
他身后跟着那个护卫，但护卫停在十步之外，背对着亭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赵璟走到亭子里，在石凳上坐下，目光落在徐葵身上，上下打量着她。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徐葵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审视和探究。
她迅速镇定下来，屈膝行礼，用平静无波的声音回答：
“奴婢徐葵，浣衣局罪婢。不知贵人深夜至此，所为何事？此地污秽，恐玷污贵人。”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南城之事，而是先摆明身份，试探对方意图。
赵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目光在她沾满尘土和血迹的衣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她明显肿胀的膝盖，最后落在她的脸上。那张脸苍白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你昨夜说，你是被人牙子骗进宫的。”赵璟开口，声音低沉，“但朕查过浣衣局的名册，你是罪臣徐文远之女，三年前因父罪没入宫中为婢。为何撒谎？”
徐葵心里一紧。
朕。
他说“朕”。
那个可怕的猜想，被证实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奴婢当时不知贵人身份，不敢以罪臣之女自居，恐招来祸端。”
“倒是谨慎。”赵璟淡淡地说，“那你可知，朕为何约你在此见面？”
“奴婢不知。”
赵璟看着她，忽然问：“你昨日在南城，看到那些流民，有何感想？”
徐葵心念电转。
他为什么问这个？是在试探她的见识？还是……他已经怀疑她和铜匦策论有关？
她决定冒险一搏。
“奴婢以为，流民之祸，根源不在天灾，而在人祸。”她抬起头，直视赵璟的眼睛，“土地兼并，豪强侵吞，百姓失地；藩镇g据，战乱频仍，百姓逃亡；赋税沉重，官吏盘剥，百姓不堪重负。三者叠加，流民自然而生。”
赵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没想到，一个浣衣局宫女，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
“继续说。”他声音平静，但眼神里的光芒却亮了起来。
徐葵不再掩饰，用简洁清晰的语言继续分析：“朝廷设粥棚施粥，只能缓解一时之饥，却无法解决根本。反而，粥棚一设，消息传开，周边郡县的流民都会涌向京城，聚集在城外。人一多，粮食不够分，就会生乱。轻则偷盗抢劫，重则聚众闹事，甚至冲击城门。而且，流民聚集，疫病易生，一旦爆发瘟疫，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观点，竟与《平藩三策》中“以工代赈”的思路隐隐呼应——与其白白施粥，不如让流民以劳力换取粮食，既解决了他们的生计，又能为朝廷修路筑堤，创造价值。
赵璟越听，眼中光芒越盛。
他看着徐葵，这个瘦弱的、衣衫褴褛的少女，跪在他面前，用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剖析着这个王朝最深的疮疤。她的见识，她的逻辑，她的冷静，都远远超出了一个浣衣局宫女应有的水平。
不，甚至超出了朝堂上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尸位素餐的大臣。
“那你以为，该如何解决流民之患？”赵璟追问。
徐葵沉默了片刻。
她在权衡——说多少？说到什么程度？说太深，会暴露太多；说太浅，又无法引起他的重视。
最终，她决定再进一步。
“奴婢以为，当以工代赈。”她说，“朝廷可招募流民，修整官道、疏浚河道、加固堤坝。按劳计酬，每日发放口粮。如此一来，流民有了活路，不会生乱；朝廷得了劳力，完成了工程；地方治安得以维持，疫病风险也降低。此为三赢。”
赵璟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
亭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铃声叮当作响。池塘里的荷花开了，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颤动，香气随风飘来，混合着泥土和水汽的味道。远处有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
徐葵跪在地上，膝盖疼得她几乎晕厥，但她挺直了背，一动不动。
终于，赵璟开口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纸张，展开，放在石桌上。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上面用端正的小楷抄录着文字。徐葵只看了一眼，心脏就猛地一跳——
那是《平藩三策》的部分内容。
赵璟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清晰：
“此文，是否出自你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