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结束。百官鱼贯而出,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殿内回荡。徐葵依然站在廊下,晨光照在她身上,浅青色的官服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能感觉到那些经过她身边的官员投来的目光——复杂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一名小宦官匆匆跑来,低声道:“徐司记,陛下召见,紫宸殿偏殿。”她点了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迈步走向那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宫殿。风吹过宫道,卷起几片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
紫宸殿偏殿。
殿内光线昏暗,窗棂上糊着的明纸挡住了大半阳光。赵璟背对着殿门,站在一幅巨大的舆图前。舆图上用朱砂标注着大胤的疆域,河北三镇的位置被特别圈出,魏博镇那一块,朱砂的颜色格外刺眼,像一块凝固的血。
徐葵走进殿内,脚步很轻。她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墨香和淡淡的龙涎香,能听到赵璟沉重的呼吸声,能感受到殿内那种紧绷的、几乎要断裂的气氛。地砖是青灰色的,光可鉴人,倒映出她浅青色的身影。
“臣女徐葵,参见陛下。”她躬身行礼,声音平静。
赵璟没有转身。
他依然盯着那幅舆图,手指按在魏博镇的位置上,指节泛白。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你都知道了?”
“臣女在殿外,听到了。”徐葵直起身,目光落在赵璟的背影上。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肩背挺直,但徐葵能看到他脖颈处紧绷的肌肉线条,能看到他握着舆图边缘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
是愤怒。
压抑的、无处发泄的愤怒。
“田承嗣。”赵璟缓缓转过身来,他的脸色铁青,眼底布满血丝,“他吞了武城镇,杀了武城守将全家,把头颅挂在城楼上示众三日。然后上表朝廷,说这是‘清君侧’。”
他走到御案前,案上摊开着一份奏报。纸张粗糙,字迹潦草,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军报。徐葵能看到上面斑驳的污渍,像是血迹,又像是泥水。
“他要朝廷严惩你。”赵璟盯着徐葵,目光锐利如d,“他说,朝廷任由女子干政,牝鸡司晨,败坏纲常,此乃亡国之兆。他身为藩臣,不忍见朝廷沦落至此,故出兵‘清君侧’。”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他还说,若朝廷不处置你,他就要‘代天行罚’,率兵进京,亲自‘清君侧’。”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殿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呜呜作响,像鬼哭。
徐葵站在那里,没有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她能闻到御案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散发出的苦涩味道,能听到自己呼吸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陛下,”她开口,声音依然平静,“魏博此举,意在试探。”
赵璟眯起眼睛:“试探?”
“试探朝廷的底线。”徐葵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能清晰对话,又保持着臣子应有的恭敬,“田承嗣吞并武城镇,是事实。但他打出‘清君侧’的旗号,点名要朝廷处置臣女,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抬起手,指向舆图上魏博镇的位置:“武城镇位于魏博与成德两镇交界,战略位置重要。田承嗣吞并此地,一是为了扩张地盘,二是为了试探成德节度使李宝臣的反应,三是——”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赵璟:“试探朝廷的反应。”
“若朝廷此时处置臣女,便是向藩镇低头,承认藩镇有权干涉朝政。那么接下来,田承嗣会得寸进尺,其他藩镇也会效仿。朝廷的权威将荡然无存,陛下将沦为藩镇手中的傀儡。”
赵璟的拳头握紧了。
“若不处置呢?”他问,声音低沉。
“若不处置,朝廷将面临双重压力。”徐葵的声音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敲在玉磬上,清脆而坚定,“一是朝中反对臣女的声浪。御史台的弹劾,高相一派的施压,还有那些恪守‘女子不得干政’祖制的官员,他们会认为陛下罔顾礼法,纵容妖女祸国。”
“二是藩镇的武力威胁。田承嗣既然敢打出‘清君侧’的旗号,就做好了与朝廷撕破脸的准备。若朝廷不给他台阶下,他很可能真的会出兵。届时,朝廷将不得不应对一场战争——而国库空虚,禁军战力堪忧,胜算几何,陛下比臣女更清楚。”
赵璟沉默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殿内的帷幔,也吹散了些许沉闷的空气。窗外是宫城的屋脊,青灰色的瓦片连绵起伏,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远处传来钟声,是报时的钟,悠长而沉重。
“你说得对。”赵璟背对着徐葵,声音里带着疲惫,“进退两难。”
徐葵能听到他手指敲击窗棂的声音,哒,哒,哒,节奏凌乱。
“陛下,”她再次开口,“臣女有一请。”
赵璟转过身来。
徐葵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像秋日晴空下的湖水,不起一丝波澜。她看着赵璟,一字一顿地说:“请允许臣女,于朝堂之上,自辩。”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更加深沉。
赵璟盯着她,目光锐利如鹰。他上下打量着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子——十六岁的年纪,身形单薄,穿着浅青色的官服,站在那里却像一株青竹,挺拔而坚韧。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自辩?”赵璟缓缓重复这两个字,“你知道朝堂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徐葵回答,“龙潭虎穴。”
“那你还要去?”
“要去。”徐葵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因为臣女若不去,便是默认了那些罪名——女子干政,牝鸡司晨,祸国殃民。臣女若不去,便是将处置臣女的权力,拱手让给了田承嗣,让给了那些弹劾臣女的官员。臣女若不去,便是坐以待毙。”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御案更近了些。她能闻到赵璟身上龙涎香的味道,浓郁而厚重,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能感受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陛下,”她说,“田承嗣之所以敢如此嚣张,是因为他看准了朝廷内部的矛盾。他看准了朝中有人要除臣女而后快,看准了陛下在保臣女与维护朝廷权威之间难以抉择。他这一招,既是试探,也是挑拨。”
“他要挑拨的,不是君臣关系,而是陛下与朝中那些反对臣女的势力之间的关系。他要让陛下陷入孤立,让陛下在内外交困中做出错误的选择。”
赵璟的瞳孔微微收缩。
“所以,”徐葵继续说,“臣女必须上殿。臣女要在朝堂之上,当着百官的面,驳斥那些弹劾,澄清那些污蔑。臣女要让所有人看到,臣女不是妖女,不是祸水,臣女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胤,为了陛下,为了这天下苍生。”
“臣女要让田承嗣的‘清君侧’失去借口。臣女要让朝中那些反对臣女的势力,找不到继续攻击的理由。臣女要——”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臣女要破这个局。”
赵璟没有说话。
他走到御案后,坐了下来。案上那杯凉透的茶,水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端起茶杯,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瓷壁,目光却一直落在徐葵身上。
良久,他问:“你有把握吗?”
“没有。”徐葵回答得很干脆,“朝堂之上,变数太多。高相不会坐视臣女自辩成功,他们会想尽办法阻挠、攻击、陷害。那些恪守祖制的官员,也不会轻易接受一个女子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田承嗣的威胁,像一把刀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
“但是,”她抬起头,目光灼灼,“臣女必须去。因为这是唯一的出路。若臣女不去,便是死路一条——不是被朝廷处置,便是被藩镇逼死。若臣女去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赵璟喃喃重复,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吞了黄连,“徐葵,你知道朕现在在想什么吗?”
“臣女不知。”
“朕在想,”赵璟放下茶杯,瓷器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朕这个皇帝,当得真是窝囊。外有藩镇g据,内有权臣掣肘,连想保一个人,都要如此艰难。”
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嘲,也带着愤怒。
徐葵沉默了片刻,轻声说:“陛下,乱世之中,能守住本心,已是不易。”
赵璟抬起头,看着她。
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徐葵身上。她的脸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她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但潭底有火焰在燃烧。
那是求生的火焰。
也是不甘的火焰。
赵璟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在浣衣局那个阴暗潮湿的院子里,她穿着粗布衣裳,手上满是冻疮,却挺直脊背,对他说:“陛下,臣女有一策。”
那时她的眼神,和现在一样。
清澈,坚定,燃烧着火焰。
“好。”赵璟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决断,“明日朝会,朕准你上殿。”
徐葵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躬身行礼:“谢陛下。”
“但是,”赵璟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徐葵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锐利,“你要知道,那将是龙潭虎穴。高显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会调动所有力量攻击你。那些御史,那些言官,那些恪守祖制的老臣,他们会用最恶毒的语言,最尖锐的问题,将你逼到绝境。”
“田承嗣的威胁,像一把d悬在你头顶。朝中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说你招致藩镇不满,是祸国之源。他们会要求朕处置你,以平息藩镇之怒。”
“你站在殿上,将是众矢之的。没有人会帮你,没有人会替你说话。你只能靠自己。”
他的声音很冷,像腊月的风。
徐葵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嘴角忽然扬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是一个微笑。
平静的,从容的,甚至带着一丝傲气的微笑。
“龙潭虎穴,方显英雄本色。”她说,声音清亮,“臣女虽非英雄,亦不愿做那任人宰g的羔羊。”
赵璟凝视着她。
良久,他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回去准备。明日辰时,朕会传你上殿。”
“臣女告退。”
徐葵再次行礼,转身向殿外走去。她的脚步很稳,浅青色的官服下摆在行走时微微摆动,像水波荡漾。殿门打开,阳光涌进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光中。她的身影在光中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宫道的拐角处。
赵璟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呜呜作响。
冯保从殿角阴影中走出来,躬身道:“陛下,徐司记她……”
“她很聪明。”赵璟打断他,声音低沉,“也很勇敢。”
“可是明日朝会……”冯保欲言又止。
“明日朝会,”赵璟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幅舆图,手指按在魏博镇的位置上,眼神冰冷,“将是一场硬仗。不仅对她,对朕,也是如此。”
他顿了顿,忽然问:“冯保,你觉得她能赢吗?”
冯保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老奴不知。但老奴知道,徐司记从浣衣局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
赵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释然。
“是啊。”他说,“她靠的不是运气。”
窗外,天色渐晚。
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宫城的屋脊,像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