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在值房的地面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斑。徐葵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昨夜那张纸条。纸张已经有些发皱，墨迹在晨光下显得更加清晰——“明日午时，城南慈云庵后槐树林，独自前来。欲知谁人欲置你于死地，勿失良机。”
她将纸条平铺在案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墨色浓淡均匀，笔锋转折处带着一种特有的流畅感，像是常年书写的人留下的痕迹。纸张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边缘裁切得整齐，没有任何特殊标记。她凑近闻了闻，除了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的气味。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而急促。徐葵抬起头，看向窗外。庭院里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几片早落的叶子在晨风中打着旋儿落下。她能听到远处宫人扫地的声音，笤帚划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有节奏地响着。
去，还是不去？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高显在政事堂密议的画面，浮现出淑妃“意外”滑倒的传闻，浮现出宫中那些关于“不祥之人”的流言。这些碎片像散落的棋子，她需要一根线将它们串联起来。而这张纸条，可能就是那根线。
但这也可能是陷阱。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诱她离开皇宫的保护，在城南那片偏僻的槐树林里，解决掉她这个碍眼的存在。
徐葵睁开眼睛，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那里放着一枚铜钱，是昨夜她从荷包里取出来的。正面是“大胤通宝”四个字，背面光滑无纹。她拿起铜钱，握在手心。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正面，去。反面，不去。”
她将铜钱抛向空中。铜钱旋转着上升，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下，在她掌心弹跳了几下，静止。
正面。
徐葵看着铜钱，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她从来不相信这种随机选择，但有时候，你需要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做出那个早已决定的决定。
她将铜钱收好，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不是给秦烈的信——那封信昨夜已经送出。而是给自己写的，关于今天赴约的详细计划。
第一，伪装。不能穿官服，不能有任何显示身份的饰物。她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素色布裙，是前些日子让宫外裁缝做的平民样式，没有任何纹饰。又找出一块深蓝色的头巾，可以将头发完全包住。
第二，路线。从皇宫侧门出，走永宁巷，绕到城南。那条路她之前走过一次，记得沿途有几个茶摊、一家药铺、一个铁匠铺。这些地方都可以作为临时的藏身点或观察点。
第三，时间。午时出发，提前一刻钟抵达慈云庵附近，先观察环境，确认没有埋伏再进入槐树林。
第四，信号。她取出一个小巧的竹哨，只有拇指大小，是秦烈上次给她的。吹响后声音尖锐，能传很远。如果遇到危险，吹响竹哨，秦烈安排的人会在半刻钟内赶到。
第五，武器。她打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取出那柄裁纸d。d刃只有三寸长，但足够锋利。她用布条将d柄缠紧，塞进袖袋里。
写完这些，徐葵将纸折好，放进怀里。然后站起身，开始换衣服。
素色布裙穿在身上，料子粗糙，摩擦着皮肤。她将官服仔细叠好，放进衣柜底层。然后对着铜镜，用头巾将头发包起来，只露出额头和眼睛。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市井妇人，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值房的门。
已是巳时三刻，阳光正好。庭院里的梧桐树下，几个小宫女正在扫地，看到徐葵这身打扮，都愣了一下。徐葵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快步穿过庭院，走向皇宫侧门。
守门的侍卫认识她，但看到她这身打扮，还是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徐司记，您这是……”
“出宫办点私事。”徐葵从袖中取出令牌，“一个时辰内回来。”
侍卫看了看令牌，又看了看她，最终还是让开了路:“徐司记小心。”
侧门打开，外面是永宁巷。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民宅，灰瓦白墙，有些墙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巷子里飘着各种气味——隔壁院子里飘来的饭菜香，前面药铺传出的草药苦味，还有不知哪家正在晾晒的咸鱼腥味。
徐葵拉低头巾，快步走在巷子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各种生活气息。有几个行人从她身边走过，都是普通的百姓，提着菜篮，牵着孩子，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走到巷口，向右拐，进入一条更窄的巷子。这里人少了许多，两侧的墙壁更高，阳光被遮挡，巷子里显得有些阴暗。徐葵放慢脚步，眼睛扫视着四周。墙角的青苔，屋檐下挂着的风干辣椒，地上散落的几片菜叶——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她没有放松警惕。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
不是明显的注视，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视线，从某个方向投来。徐葵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同时用眼角余光观察两侧。前面有一家茶摊，几张简陋的桌子摆在路边，几个挑夫模样的人正在喝茶。她走过去，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客官，喝点什么？”摊主是个中年妇人，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
“一碗清茶。”
“好嘞。”
徐葵坐下，背靠着墙，这样可以看清整个巷子的情况。茶很快端上来，粗瓷碗里飘着几片茶叶，茶汤淡黄。她端起碗，假装喝茶，眼睛却透过碗沿观察着巷子。
那个视线还在。
来自巷子对面的一扇窗户。窗户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没有人。但徐葵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双眼睛。
她放下茶碗，从袖中摸出两枚铜钱放在桌上，然后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她加快了脚步。巷子越来越窄，两侧的墙壁几乎要碰到一起。阳光只能从头顶狭窄的天空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一条光带。徐葵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叫卖声，能闻到墙壁上潮湿的霉味。
前面就是慈云庵了。
那是一座不大的尼庵，灰瓦白墙，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写着“慈云庵”三个字。庵门紧闭，门前冷清，只有几片落叶在风中打转。徐葵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拐进庵旁的一条小巷。
小巷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是高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徐葵走到巷子深处，前面出现一片槐树林。
正是午时，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树林不大，大约二三十棵槐树，树龄都不小，树干粗壮，树皮皲裂。林中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几声鸟鸣。
徐葵站在树林边缘，没有立刻进去。她先观察四周——树林左侧是慈云庵的后墙，右侧是一片荒地，长满了杂草。前方树林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树林。
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软软的，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落叶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徐葵能闻到泥土的气息，能闻到枯叶腐烂的微酸味，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类似檀香的香气——和纸条上的气味一样。
她朝着那个人影走去。
距离渐渐拉近。那是一个女子的背影，穿着素色布衣，身形窈窕，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她背对着徐葵，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似乎在欣赏秋日的景色。
徐葵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来了。”女子没有回头，声音却传了过来。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特有的柔媚，却又透着一股精明。
“我来了。”徐葵说，“你是谁？”
女子转过身。
约莫三十许人，眉眼精致，皮肤白皙，眼角有几道细纹，不仅没有减损她的风韵，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的味道。她穿着最普通的布衣，但那布衣裁剪合体，将她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她看着徐葵，眼睛里带着笑意，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你可以叫我柳三娘。”她说，“或者，叫我‘风信子’。”
徐葵的心跳漏了一拍。风信子——那个江湖上最神秘的情报组织，据说只要付得起价钱，什么消息都能弄到。她之前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从未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见面。
“是你送的信？”徐葵问。
“是我。”柳三娘向前走了一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徐司记，或者说，徐女官。我知道你现在处境很危险。高显在政事堂密议要除掉你，淑妃在宫里散布流言要毁了你，还有那些你看不到的暗箭，随时可能从背后射来。”
徐葵没有动:“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和你做一笔交易。”柳三娘又走近一步，现在两人之间只有三步距离。徐葵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而是一种类似兰草的清雅气味。“我提供情报，你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未来帮我做三件事。”柳三娘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不违背道义，不违背你的原则，不危及你的性命和根本利益。只是三件事，在我需要的时候，你要兑现承诺。”
徐葵看着她。柳三娘的眼睛很亮，像两汪深潭，里面藏着太多东西。这张脸很美，但美得危险，像一朵带刺的花。
“我凭什么相信你的情报是真的？”徐葵问。
柳三娘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你可以选择不信。但如果你不信，今天就不会来这里。”她顿了顿，“徐女官，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现在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你知道后宫那些阴私算计，但你不知道的是，有些事，已经超出了朝堂和后宫的范围。”
“比如？”
“比如高显和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往来。”柳三娘说。
徐葵的呼吸一滞。
柳三娘注意到了她的反应，笑容更深了:“看来你已经有所察觉。没错，高显已经暗中联系了田承嗣。具体内容我还在查，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打算借藩镇之手，制造一场乱局。一场足以让你‘以身殉国’，或者‘失职误国’的乱局。”
树林里很安静。风吹过，几片枯黄的槐树叶飘落下来，在两人之间缓缓旋转。徐葵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远处巷子里传来的隐约人声，能闻到柳三娘身上那股兰草香气越来越清晰。
“具体计划是什么？”她问。
“我还在查。”柳三娘说，“田承嗣那边很谨慎，往来信件都用密语，需要时间破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时间不会太久。高显等不及了，他需要一场大乱来证明你和皇帝的新政是错的，需要一场大乱来重新巩固自己的权力。”
徐葵沉默了片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她能感觉到光斑在皮肤上移动的温热感。袖袋里的裁纸d贴着皮肤，冰凉而坚硬。
“三个承诺，换你的情报。”她终于开口，“但我要先看到价值。今天这个消息，不足以让我做出承诺。”
柳三娘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当然。今天只是初次见面，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你需要的东西。”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卷，递给徐葵，“这是第一份礼物。高显在城南有一处私宅，表面上是个普通商人的宅子，实际上是他用来会见一些‘特殊客人’的地方。地址在上面。你可以派人去查查，最近都有谁进出过那里。”
徐葵接过纸卷，没有立刻打开。
“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她问。
“七日后，午时，老地方。”柳三娘说，“到时候，我会带来关于田承嗣的更具体的情报。而你要做的，就是考虑清楚，是否接受我的条件。”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了徐葵一眼:“对了，徐女官。今天你来这里，很谨慎，安排了人在附近接应。但我要告诉你——如果我想对你不利，你安排的那些人，拦不住我。”
说完，她微微一笑，转身走进槐树林深处。素色的布衣在斑驳的光影中晃动，很快消失在树木之间。
徐葵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纸卷。纸卷很轻，但感觉沉甸甸的。她能听到柳三娘离去的脚步声，很轻，几乎被风吹树叶的声音掩盖。她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股兰草香气，渐渐被泥土和枯叶的气息取代。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脚下的落叶依然松软，踩上去发出同样的窸窣声。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斑在她身上移动。她走到树林边缘，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竹哨，吹了一声。
哨声尖锐，在树林中回荡。
片刻之后，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秦烈带着两个亲兵快步走来，看到徐葵安然无恙，明显松了口气。
“徐司记，没事吧？”
“没事。”徐葵将纸卷塞进怀里，“先回去。”
他们沿着巷子往回走。阳光正好，永宁巷里人来人往，叫卖声、交谈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市井的生气。徐葵走在秦烈身边，拉低头巾，眼睛扫视着四周。那个从窗户里投来的视线已经消失了，巷子对面那扇窗户依然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有人。
但她知道，柳三娘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看着她。
回到皇宫侧门，侍卫看到秦烈护送徐葵回来，没有多问，直接放行。走进皇宫，穿过庭院，回到值房，徐葵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柳三娘的脸，浮现出她说“高显和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往来”时的表情，浮现出她递来纸卷时那双精明的眼睛。
三个承诺。
徐葵走到书案前坐下，取出那个纸卷，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城南永平坊，槐树胡同七号。字迹和那张纸条上的一样，墨色浓淡均匀，笔锋流畅。
她将纸卷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窗外传来钟声，是宫里的报时钟，浑厚而悠远，在秋日的空气中回荡。徐葵抬起头，看向窗外。庭院里的梧桐树在风中摇曳，黄叶纷纷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雨。
七日后，午时，槐树林。
她需要在这七天里，查清那个地址，查清高显和田承嗣的往来，查清柳三娘的真实意图。
然后，决定是否要踏入这场更加危险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