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第七个清晨，徐葵推开值房的窗户。
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庭院里的梧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蓝色的天空下伸展。她能闻到空气中泥土的湿润气息，混杂着远处御膳房飘来的炊烟味。值房里的烛火已经燃尽，烛台上积着一层白色的蜡泪。
这七天里，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让秦烈派人去城南永平坊槐树胡同七号查探。回报说那是一座三进宅院，门楣普通，但院墙高筑，门口有家丁值守，出入者多是商贾打扮，行色匆匆。宅子后门连着一条僻静小巷，巷口有个卖糖人的老翁，每日午时准时出摊，酉时收摊。
第二件，她通过冯保，从内侍省调阅了近三个月所有外藩使臣入京的记录。魏博节度使田承嗣的使者，在两个月前曾以“进献秋猎贡品”的名义入京，在鸿胪寺住了三天。那三天里，高显的管家去过鸿胪寺两次。
第三件，她重新梳理了柳三娘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那个“三个承诺”的交易，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决定是否要握住这根可能救命也可能致命的刺。
今天，是第七天。
徐葵关上窗户，转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一卷《大胤地理志》，她正在看魏博节度使辖区的山川形胜图。魏博地处河北，控扼漕运要冲，田承嗣麾下有精兵五万，战马八千，是四大藩镇中实力最强的一支。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徐司记。”是冯保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陛下召您即刻去紫宸殿。”
徐葵抬起头：“何事？”
“魏博的使团到了。”冯保推门进来，脸上神色凝重，“刚进城门，这会儿正在鸿胪寺安置。但……他们递了帖子，说午时要进宫面圣，呈递贡品。”
徐葵合上地理志，站起身：“贡品清单可曾看过？”
“看了。”冯保压低声音，“东西少得可怜，就几匹绢布、几盒药材。但……礼单上还列了一份，说是‘魏博节度使田公特备薄礼，呈陛下御览，并请转交徐女官’。”
徐葵的手指在书案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来了。
“我知道了。”她平静地说，“更衣，这就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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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里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
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在殿内高大的梁柱间缭绕。阳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徐葵站在御案右侧，能听到殿外侍卫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能闻到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檀香、墨香和淡淡霉味的复杂气息。
赵璟坐在御座上，脸色沉静，但徐葵能看见他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龙袍上的金线在光线下闪烁，像一层流动的火焰。
殿门打开，鸿胪寺卿引着三人进来。
为首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穿着魏博节度使府的紫色官服，腰佩银鱼袋。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口红木箱子。
“臣，魏博节度使府长史杜文谦，叩见陛下。”中年男子跪下行礼，声音洪亮，带着河北口音特有的硬朗。
“平身。”赵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杜文谦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启禀陛下，我家节帅特命臣进京，呈献今秋贡品。另有薄礼一份，乃节帅听闻陛下身边有位徐女官，才识过人，辅佐圣躬，特命臣转呈，以表敬意。”
内侍接过礼单，呈到御案上。
赵璟展开礼单，目光扫过。徐葵站在他身侧，能看见礼单上的字迹——前几行是常规贡品，寥寥数项。后面另起一页，写着“呈徐女官”四个字，下面是三样物品的描述。
第一样：镶宝石精钢短刃一柄，长七寸，柄嵌红蓝宝石各三颗，鞘为鲨鱼皮制。
第二样：前朝《孝贞皇后传》手抄本一卷，以金线装订。
第三样：魏博特产蜜饯一盒，计二十四枚，以金丝楠木盒盛装。
礼单末尾附着一封信。赵璟拆开，徐葵看见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握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泛白。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香灰落下的声音。
杜文谦垂手站着，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但徐葵能看见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那是一种试探，一种挑衅，一种站在安全距离外朝猎物扔石头的从容。
“好一个‘薄礼’。”赵璟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好一个‘以表敬意’。”
他将礼单和信纸重重拍在御案上。
纸张拍击木面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惊得香炉里的青烟都颤了一下。杜文谦微微躬身：“陛下息怒。我家节帅绝无他意，只是听闻徐女官才名，心生敬佩，故备此礼。短刃可防身，《孝贞皇后传》可鉴古知今，蜜饯乃魏博特产，请女官品尝。”
“防身？”赵璟冷笑，“朕的宫城之内，需要徐女官持刃防身？《孝贞皇后传》——孝贞皇后干政被废，幽死冷宫，这是要徐女官‘鉴’什么‘古’？蜜饯？魏博的蜜饯，朕的御膳房没有吗？”
杜文谦不慌不忙：“陛下明鉴，节帅绝无此意。短刃精巧，可作把玩之物；《孝贞皇后传》乃史书一卷，读史可以明志；蜜饯……只是地方特产，聊表心意而已。”
“心意？”赵璟抓起那封信，声音陡然提高，“‘闻女官才名，特赠薄礼，望女官保重玉体，勿要过于操劳，以免……天不假年。’——这是‘心意’？这是诅咒！”
他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纸团滚过金砖地面，停在杜文谦脚边。殿内的空气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徐葵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她能闻到龙涎香里突然混入的一丝汗味——来自杜文谦身后那两个随从。
“陛下息怒。”杜文谦依然躬身，“节帅只是关心女官身体。女官日夜操劳，辅佐陛下处理朝政，节帅在魏博听闻，亦是感佩。此言……只是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之语。”
“长辈？”赵璟站起身，龙袍下摆在御座前拂过，“田承嗣何时成了徐女官的长辈？”
杜文谦终于抬起头，直视赵璟：“陛下，节帅镇守魏博二十载，年逾五旬，论年纪，论资历，称一声‘长辈’，不为过吧？”
殿内死寂。
徐葵看见赵璟的手在袖中握成了拳。她上前一步，微微躬身：“陛下。”
赵璟转头看她，眼神里翻涌着怒火，还有一丝……担忧。
徐葵迎上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她转向杜文谦，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杜长史。”
“徐女官。”杜文谦拱手，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
“代我谢过田节帅。”徐葵说，“礼单上的三样礼物，我都收下了。”
杜文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女官客气。”
“不过，”徐葵继续说，“短刃精巧，我一个女子，持之不便。《孝贞皇后传》乃史书，我已读过。唯有这蜜饯……魏博特产，我倒真想尝尝。”
她走到那口红木箱子前。随从打开箱盖，里面果然放着三样东西。
短刃装在锦盒里，抽出鞘，寒光凛冽，柄上的红蓝宝石在光线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徐葵拿起短刃，手指拂过刃身，能感受到精钢的冰凉触感。刃口极薄，吹毛可断。
《孝贞皇后传》装帧精美，金线在深蓝色封面上绣出凤凰图案。徐葵翻开一页，墨香扑鼻，字迹工整，是上好的小楷。
最后是那盒蜜饯。
金丝楠木盒，巴掌大小，盒盖上雕着魏博的山水纹。徐葵打开盒盖，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蜂蜜、桂花、还有某种果脯特有的酸味。盒内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四枚蜜饯，琥珀色的果肉上裹着一层糖霜，在光线下晶莹剔透。
她拿起一枚，凑到鼻尖闻了闻。
甜香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类似苦杏仁的气味。
徐葵将蜜饯放回盒中，盖上盖子，转身对赵璟说：“陛下，田节帅一番心意，臣女感激。只是这蜜饯……臣女近日脾胃不适，太医嘱咐忌食甜腻之物。不如先存放在臣女处，待身体好转，再行品尝。”
赵璟看着她，眼神里的怒火渐渐被某种更深的东西取代。他缓缓点头：“准。”
徐葵捧着蜜饯盒，对杜文谦说：“杜长史，请转告田节帅，他的‘心意’，我收到了。也请他……保重身体。河北风大，莫要着凉。”
杜文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女官关怀，臣定当转达。”
“退下吧。”赵璟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杜文谦行礼，带着随从退出紫宸殿。殿门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宫墙之外。
赵璟跌坐回御座，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徐葵捧着蜜饯盒，走到御案前。她能听见赵璟压抑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下那一丝紧绷的气息。殿内的光线渐渐西斜，窗棂的影子在地面上拉长，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
“陛下。”她轻声说。
赵璟睁开眼，看着她手里的蜜饯盒：“你觉得……有问题？”
“臣女不敢妄断。”徐葵说，“但田承嗣此人，骄横跋扈，睚眦必报。他送来的东西……还是谨慎些好。”
赵璟盯着那盒子，眼神锐利：“你想怎么做？”
“请太医。”徐葵说，“悄悄请来，不要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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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判孙太医被冯保密密带进紫宸殿偏殿。
偏殿里只点了两盏灯，光线昏暗。徐葵将蜜饯盒放在桌上，孙太医打开盒子，凑近闻了闻，眉头立刻皱起。
“女官，这蜜饯……”
“孙太医但说无妨。”
孙太医取出一枚蜜饯，放在灯下仔细查看。他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手指依然稳健。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入蜜饯内部，停留片刻，拔出。
银针尖端，有一丝极淡的黑色。
徐葵的心沉了下去。
孙太医又取出几样工具——一个小瓷碟，一把小d，一包药粉。他将蜜饯切开，取出一小块果肉，放在瓷碟里，撒上药粉。药粉接触果肉的瞬间，泛起一层细微的泡沫，泡沫的颜色从白色渐渐变成淡青色。
“女官请看。”孙太医的声音压得很低，“这蜜饯里……掺了东西。”
“是什么？”
“一种慢性的毒物。”孙太医说，“取自南疆一种毒草，名唤‘断肠藤’。此物毒性极缓，少量服用，初期只会让人感到乏力、食欲不振。但若连续服用月余，便会损伤肝脾，最终……内脏衰竭而亡。”
徐葵看着瓷碟里那团泛着青沫的果肉，能闻到药粉散发出的刺鼻气味，混杂着蜜饯的甜香，形成一种诡异的混合气息。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平稳，但比平时略快。
“这盒子里，有多少枚有毒？”
孙太医将二十四枚蜜饯逐一检查。他用银针试探，用药粉测试，动作细致而专注。灯光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一只沉默的鬼魅。
最后，他抬起头：“二十四枚中，有六枚有毒。分布……没有规律，随机混杂。”
徐葵闭上眼睛。
六枚。随机分布。
这意味着，如果她打开盒子，随手拿起一枚品尝，有四分之一的概率，会拿到有毒的那一枚。而只要吃到一枚，毒性就会在体内累积。一个月，两个月……等她察觉不适时，已经晚了。
田承嗣要的不是她立刻bb。
他要的，是她慢慢衰弱，慢慢死去，死得“合情合理”——一个操劳过度的女官，积劳成疾，药石罔效。没有人会怀疑到千里之外的魏博，没有人会怀疑到一盒“聊表心意”的蜜饯。
“孙太医。”徐葵睁开眼，“此事……”
“老朽明白。”孙太医躬身，“今日老朽不曾来过紫宸殿，也不曾见过这盒蜜饯。”
“有劳了。”
孙太医收拾好工具，冯保引他悄悄离开。偏殿里只剩下徐葵一人，还有桌上那盒蜜饯。
灯光摇曳，蜜饯盒在桌面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徐葵伸出手，手指拂过盒盖上的雕花——魏博的山水，连绵的山峦，蜿蜒的河流。田承嗣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的命，握在我的手里。我要你死，你便不得不死。
但她没有愤怒，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清醒。
田承嗣的恶意，已经不止于口头威胁。他动了手，用了毒，将杀意包装成“礼物”，送到她面前。这是一次试探，一次警告，也是一次宣战。
而高显……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徐葵想起柳三娘的话：“高显已暗中联系魏博节度使田承嗣，意图借藩镇之手制造一场足以让你‘以身殉国’或‘失职误国’的乱局。”
这盒蜜饯，或许就是那场“乱局”的开端。
殿门轻轻打开，赵璟走进来。他已经换下了龙袍，穿着一身常服，但眉宇间的疲惫和凝重并未消散。他走到桌边，看着那盒蜜饯，眼神像淬了火的d。
“确定了？”
“确定了。”徐葵说，“六枚有毒，慢性毒，月余可致命。”
赵璟一拳砸在桌上。
木桌震动，蜜饯盒跳了一下，盒盖掀开一条缝，甜腻的香气再次飘散出来。赵璟盯着那盒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敢……他竟敢……”
“他敢。”徐葵平静地说，“因为他知道，陛下现在动不了他。魏博有五万精兵，河北三镇同气连枝。朝廷国库空虚，禁军兵力不足。此刻与魏博开战，胜算渺茫。”
赵璟转头看她，眼神复杂：“所以……朕就只能忍？”
“不是忍。”徐葵说，“是等。”
“等什么？”
“等一个机会。”徐葵盖上蜜饯盒，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击，“等田承嗣犯更大的错，等朝廷积蓄足够的力量，等……时机成熟。”
她抬起头，看向赵璟：“陛下，这盒蜜饯，是威胁，也是证据。田承嗣对朝廷命官下毒，此事若公之于众，天下人会如何看他？河北三镇的其他节度使会如何看他？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官员会如何看他？”
赵璟的眼神渐渐亮起来：“你的意思是……”
“蜜饯有毒之事，暂时压下。”徐葵说，“但这盒蜜饯，要好好保存。将来有一天，它会成为砍向田承嗣的d。”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陛下不觉得奇怪吗？田承嗣远在魏博，为何会对臣女如此‘关注’？甚至不惜动用mxdy，要取臣女性命？”
赵璟瞳孔一缩：“你是说……有人通风报信？”
“或者，有人怂恿。”徐葵说，“有人告诉田承嗣，臣女是陛下新政的核心，除掉臣女，新政便难以为继。有人给田承嗣提供了机会，提供了方法，甚至……提供了毒药。”
殿内陷入沉默。
灯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徐葵能听见殿外风吹过屋檐的声音，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甜腻的毒香，能感受到指尖下金丝楠木盒的温润触感。
赵璟缓缓坐下，手指按着太阳穴：“高显。”
“臣女没有证据。”徐葵说，“但柳三娘的情报，城南私宅的线索，还有这盒蜜饯……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散了殿内甜腻的气息。远处宫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更远处，京城的灯火星星点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陛下。”徐葵轻声说，“七日期限到了。明日午时，臣女要去见柳三娘。她会带来关于田承嗣的更具体的情报。”
赵璟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担忧：“太危险了。”
“但这是唯一的路。”徐葵转身，看着他，“臣女需要知道，高显和田承嗣到底在谋划什么。臣女需要知道，那场足以让臣女‘以身殉国’的乱局，究竟是什么。”
她走回桌边，拿起那盒蜜饯：“这盒毒药，是警告，也是催促。田承嗣已经等不及了。高显也等不及了。臣女……也不能再等了。”
赵璟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很稳，掌心传来的温度透过衣料，熨帖着皮肤。
“朕会派秦烈暗中保护。”他说，“但你要答应朕——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徐葵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灯光下，皇帝的眼睛深邃如夜，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担忧，信任，依赖，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东西。她能闻到他身上龙涎香的气息，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能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
“臣女答应陛下。”她说。
赵璟松开手，转身走向殿门。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徐葵。”
“臣女在。”
“这天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被风吹散，“朕可以不要。但你不能有事。”
说完，他推门离去。
殿门关上，偏殿里只剩下徐葵一人。她站在原地，手里捧着那盒蜜饯，指尖感受着木盒的纹理。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她的衣摆，吹动桌上的灯火。
灯光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