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解放鞋裹滿了黃泥。他們不像正規軍那樣有著整齊劃一的動作，卻有著一種令人動容的默契與蠻勁。一個看起來不過五十歲上下的漢子，
正扛著一袋沉重的水泥，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攪拌機旁走。他叫趙大山，是山下趙家村的支書。林筱認得他，前天夜里兩點，
他起來巡查時，看見這人就裹著件軍大衣，蜷縮在鋼筋堆旁打了個盹，手里還攥著半個冷饅頭。“大山叔，歇會兒吧！”林筱走下腳手架，
攔住了他。趙大山停下腳步，把水泥袋往地上一墩，騰起一片灰霧。他直起腰，捶了捶後背，那張被紫外線曬得脫皮的臉上，
擠出一個憨厚的笑︰“林工，俺不累。這活兒俺在家也干，這比收莊稼輕省多了。再說了，俺們村的人都在這，俺要是歇了，娃子們看著，像啥話。”
林筱看著他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喉嚨有些發緊。這就是“沒日沒夜”的具體含義——不是寫在報告上的四個字，
而是這些漢子們熬紅的雙眼和彎下去的脊背。“都給我精神點！上頭領導的眼楮時刻盯著呢，誰也別給我掉鏈子！”
一道嚴厲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李副主任背著手，皮鞋上雖然沾了點灰，但依然 亮。他皺著眉頭，指著遠處一堆擺放略顯雜亂的鋼管，
“那個誰，把材料碼放整齊！這要是讓視察組看見了，像什麼樣子？雖然是提前完工，但文明施工不能忘！”周圍的村民動作頓了一下，
眼神里閃過一絲疲憊和無奈，但沒人敢吭聲，默默地去搬動那些沉重的鋼管。林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那股無名的火。
她知道李副主任也是為了項目好，畢竟上面的壓力像大山一樣壓下來，誰都喘不過氣。“李主任，”林筱走上前，不動聲色地，
擋在了村民和領導視線中間，“大家已經連續干了十六個小時了，體力透支嚴重。材料我會讓人馬上整理，能不能讓兄弟們，
輪流抽根煙，喝口水？”李副主任看了看林筱，又看了看那些默默干活的村民，緊繃的臉皮松弛了一些，嘆了口氣︰“林工，不是我心狠。
你知道這次工程對咱們區意味著什麼。提前完工是死命令，也是軍令狀。你調度有方，這我看在眼里，但越是最後關頭，
越不能出亂子。”他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一些︰“行了，讓大家歇十分鐘。十分鐘後，我要听到機器響得比剛才更歡。”
“謝謝主任。”林筱點了點頭。李副主任走後，趙大山湊了過來，壓低聲音說︰“林工，別跟領導急。俺們知道，領導們壓力也大，
天天晚上辦公室燈亮到半夜。俺們就是賣力氣的，只要這路修好了，這山里的果子能運出去，俺們這就沒白干。”
林筱看著趙大山樸實的笑臉，心中那股郁結之氣忽然散了。是啊，這里有周圍村莊的人，有沒日沒夜干活的村民，有調度有方的團隊，
也有時刻盯著不放的上級。每個人都在這個巨大的齒輪中咬合著，雖然摩擦出了火花，雖然疲憊不堪，但正是這種多方力量的交織與博弈，
推動著落霞山的工程像一列失控卻又精準的火車，呼嘯著沖向終點。“都听到了嗎？”林筱轉過身，對著所有停下手里的工人喊道，
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堅定，“十分鐘休息！喝水！抽煙！十分鐘後，咱們把最後這一仗，打得漂漂亮亮的！”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有人點燃了煙卷，猩紅的火點在暮色中明明滅滅。林筱抬起頭，看向遠方。落霞山的最後一抹余暉，
終于沉入地平線，但工地上的燈光卻更加刺眼了，像是一把把利劍，刺破了這大山千年的寂靜。十分鐘的休息時間，
短得就像是指尖劃過打火機的砂輪，只留下一瞬的火星，便又歸于沉寂。“嘟——！”隨著一聲尖銳的哨響劃破夜空，
剛剛還癱坐在地上、大口吞咽著冷水的工人們，像是被注入了某種強心劑，紛紛從地上彈了起來。趙大山把那個只抽了一半的，
煙屁股小心翼翼地掐滅，塞進上衣口袋——那是留給明天干活累了提神的。“兄弟們，抄家伙！天亮之前，把那段路給我鋪平了！”
趙大山吼了一嗓子，聲音里帶著還沒散去的煙草味和一股子狠勁。林筱站在高處，看著下方重新沸騰起來的人群。
剛才那十分鐘的寂靜仿佛只是一個錯覺，轉瞬間，攪拌機的轟鳴聲再次炸響，震得腳下的鋼板都在微微顫抖。
“林工，三號區域混凝土供應跟不上了！”對講機里傳來現場調度焦急的聲音。“調備用罐車！把五號車也開上去，我不管用什麼辦法，
料不能斷！”林筱對著對講機語速極快地指令道，隨即轉身看向身後的技術員小劉，“你去盯著標高，誤差不能超過兩厘米，
越是趕工越不能出亂子。”“明白！”此時已是凌晨三點，這是人體最困倦、意志力最薄弱的時候。山里的夜風帶著透骨的寒意，
吹在滿是汗水的背上，激起一層層雞皮疙瘩。但工地上卻熱浪滾滾，那是幾百號人散發出的體溫和機器運轉的熱量交織而成的獨特氣息。
林筱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里，深藍色的工裝褲腿上全是泥點子。她走到趙大山身邊，此時的趙大山正光著膀子，手里揮舞著鐵鍬，
指揮著幾個年輕後生攤鋪混凝土。他那一身黝黑的肌肉在探照燈下泛著油亮的光，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大山叔，喝口水。”
林筱遞過去一個保溫杯。趙大山接過來，仰頭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氣︰“林工，你看這天，快亮了吧？”
林筱抬頭望去。東方的天際線處，厚重的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隙，透出一絲極其微弱的青灰色。那不是光，那是夜即將燃盡的灰燼。
“快了。”林筱說，“還有最後五百米。只要拿下這個節點，咱們就能在視察組來之前，把這面旗插上去。”“那還等啥！”
趙大山把保溫杯往地上一墩，“二狗子，去把村頭那面大鼓拿來！給大伙兒提提神！”不一會兒，一陣沉悶而激昂的鼓聲，
在機器轟鳴的間隙中響了起來。那是落霞山村過年才用的牛皮大鼓，鼓點厚重，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咚！咚！咚！”
隨著鼓聲，原本已經顯露疲態的工人們仿佛被點燃了最後的火藥桶。那群穿著迷彩服、解放鞋的村民們，喊著號子，肩扛手提，
將一車車建材像接力賽一樣傳遞著。“一、二，起！一、二，落！”號子聲此起彼伏，蓋過了風聲，甚至蓋過了機器的噪音。
林筱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熱。她轉過頭，看見不遠處的指揮棚外，李副主任正背著手站在那里。這位平日里總是板著臉、
挑剔細節的領導，此刻正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他手里夾著一根煙，煙灰已經積了很長一截，卻忘了彈。看到林筱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