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副主任沒有說話，只是遠遠地沖她豎起了一個大拇指，然後指了指手腕上的表。那是無聲的催促，也是無聲的敬意。
凌晨四點五十。東方的青灰色終于被一抹刺眼的金紅撕裂，太陽即將躍出群山。“最後十車料！鋪完收工！”林筱的聲音，
已經啞得幾乎听不見了，但她依然站在最顯眼的地方，揮舞著手中的旗幟。趙大山扔掉鐵鍬，直接跳進還沒完全凝固的混凝土邊緣，
用腳去踩實邊角。村民們一擁而上，幾十雙手同時動作，抹平、壓實、拉毛。當最後一縷晨光穿透薄霧，照在剛剛鋪設好的路面上時，
那濕漉漉的混凝土反射著朝陽的光輝，像是一條黑色的綢帶，蜿蜒著鋪向大山的深處。“成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緊接著，歡呼聲像海嘯一樣爆發出來。有人把安全帽拋向空中，有人累得直接仰面躺在路邊的草地上大口喘氣，還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跳。
林筱感到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她扶住身旁的腳手架，看著眼前這條在晨曦中熠熠生輝的道路，看著那些滿臉泥污
卻笑得燦爛如花的村民，看著遠處李副主任臉上露出的難得一見的笑容。落霞山的太陽升起來了。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像化不開的墨，沉沉地壓在這片剛被喚醒的大山褶皺里。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泥土腥氣，混合著尚未散去的，
柴油味和淡淡的汗酸味，這是大山里特有的、混合著粗糲與生機的味道。風從峽谷深處吹來，帶著刺骨的寒意，像無數根細密的針，
扎在每一個守夜人裸露的皮膚上。他們大多穿著洗得發白、沾滿泥點的舊工裝，腳上的解放鞋早已被泥漿浸透，結成了硬邦邦的殼。
但他們的眼楮，在稀薄的晨光中，卻亮得驚人，像瓖嵌在黝黑山岩上的星辰，一眨不眨地望向同一個方向——那座剛剛貫通的隧道口。
那里，不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巨口。一束微弱卻堅定的光，正從隧道的另一端，艱難地、一寸寸地擠了出來。那光，起初只是針尖大小的一點，
帶著試探的意味，隨即，像被賦予了生命，猛地膨脹開來，化作一道金色的利劍，劈開了盤踞已久的黑暗。“通了……通了！”
不知是誰先嘶啞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湖面，瞬間激起了千層浪。人群騷動起來，但沒有歡呼，
沒有雀躍，只有一種近乎虔誠的靜默。一個臉上刻滿風霜的老漢，顫巍巍地伸出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想要去觸摸那束光，
卻在半空中停住，仿佛怕驚擾了這來之不易的神跡。他渾濁的眼中，有什麼東西在閃爍，最終匯聚成一滴淚，順著溝壑縱橫的臉頰，
無聲地滑落，砸在腳下冰冷堅硬的岩石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這不僅僅是一個工程的節點，這是大山里的人，
用汗水和骨頭，硬生生從時間里搶回來的黎明。每一個站在這里的人，都清楚這束光意味著什麼。它意味著孩子們上學，
不再需要翻越兩座山頭，意味著生病的老人能及時送到縣醫院，意味著山里種的藥材、養的牲畜能換成實實在在的票子。
這是樂芸他們為他們創造的財富，是他們賴以生存的根，這一定要守好，一定要辦好，否則就對不起自己，對不起祖宗。
陽光終于完全躍出了山脊，將金色的光輝慷慨地灑滿整個山谷，也照亮了每一張黝黑而質樸的臉龐。那光，溫暖而有力，
仿佛要穿透他們的皮膚，照進他們滾燙的心里。遠處，不知名的鳥兒開始啼囀，清脆的鳴叫聲在山谷間回蕩，與隧道口隱約傳來的機械轟鳴聲，
交織在一起，奏響了一曲屬于這片土地的、充滿希望的晨曲。老漢終于收回了手，他挺直了佝僂的脊背，目光灼灼地望著那道光，
仿佛要將它刻進自己的靈魂深處。他知道，從這一刻起，大山的命運，將從此改變。而他們，這些大山的子民，也將用更堅實的臂膀，
去守護這來之不易的黎明，守護他們用血汗澆灌出的希望之根。醫院通往周邊三個鄉鎮的路都已經鋪好，六車道雙向行駛。
隧道貫通的慶典鑼鼓喧天，彩旗在谷風中獵獵作響。鄉親們端著自家釀的米酒，捧著還帶著泥土芬芳的野果，簇擁在臨時搭建的彩台周圍，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莊稼人最質樸的喜悅。“樂神醫！樂樂神醫呢？快請樂神醫上來講兩句！”村支書扯著嗓子喊，聲音里透著抑制不住的激動。
人群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掌聲。所有人都知道，沒有樂芸，就沒有這條隧道，就沒有這束照進大山的光。
樂芸卻從人群後走了出來，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工裝，臉上還沾著未及擦去的灰塵，笑容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她接過村支書遞來的話筒，聲音清朗︰“鄉親們，這隧道是大家一鍬一鎬干出來的，功勞是大家的。慶功宴我就不參加了，
我還有嚴重的病人要去看，謝謝了。”“啥事比慶功還重要？”有人不解地問。樂芸只是笑了笑，沒有解釋。她背起那個磨破了邊角的帆布行囊，
轉身朝著大山更深處走去。那背影，在喧囂的慶典中顯得格外孤單，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她要去的地方，是比隧道更深遠的未來。
山路崎嶇，樂芸的腳步卻穩得很。她記得，三天前，她跟著老獵戶進山勘察水源，在一處幾乎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崖壁下，
發現了一片野生古茶樹。那些茶樹，樹干粗壯，枝葉繁茂，據老獵戶說，至少有上百年歷史。“這茶，味道醇厚，回甘悠長，
要是能好好開發，比種什麼都強。”老獵戶當時就感嘆。樂芸的心猛地一跳。隧道通了，山里的東西能出去了，可如果還是賣些普通的藥材、
山貨，附加值太低，鄉親們還是富不起來。這片古茶樹，或許就是一個突破口。她要去確認那片古茶樹的生長環境，
要研究如何在不破壞生態的前提下進行合理采摘和加工，要聯系外面的茶葉專家，要為這些沉睡在大山深處的寶貝，找到通往外界的路。
由于醫院的建成，激活了許多機緣，方便了周圍村的老百姓，但是這銷路需要通暢才好啊，能不能銷往外國，如果可以，那真是又為百姓做了一件好事。
夕陽西下，將樂芸的背影拉得很長很長。她的行囊里，裝著筆記本、指南針、還有半塊沒吃完的干糧。山風拂過，
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總是帶著思索的眼楮。山腳下，慶典的喧囂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的寂靜，和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