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双手插在运动裤口袋里,大步往前走。
长乐踩着白色的帆布鞋,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
没走多远。
转过一个街角,一股震耳欲聋的喧闹声夹杂着热浪,猛地扑在脸上。
这里是市中心最热闹的露天夜市一条街。
头顶上拉着一排排五颜六色的廉价小灯泡。
五光十色的霓虹招牌在黑夜里疯狂闪烁。
马路两边摆满了折叠木桌和红色的塑料矮凳。
桌脚底下垫着硬纸板。
光膀子的男人、穿短裙的女人挤在一起。
划拳声、大笑声、酒瓶子碰撞的脆响,吵得人耳朵嗡嗡直叫。
几个长条形的铁皮烤炉架在路边。
白色的油烟滚滚升空。
孜然、辣椒面和木炭混合的浓烈香气,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长乐停下脚步。
她躲在林舟身后,双手死死揪着林舟的衣摆。
大唐的皇宫宴席,规矩森严,连咀嚼的声音都不能大。
教坊司的乐曲也是丝竹雅乐。
她哪里见过这种人声鼎沸、乌烟瘴气的场面。
这动静,简直能把太极宫的房顶掀翻。
“老板,这边收拾张空桌!”
林舟扯着嗓子,盖过周围的嘈杂声。
一个系着油腻围裙的胖老板拿着铁夹子指了指角落。
“那桌刚走!马上收拾!”
胖老板拿着抹布,三两下把桌上的签子和油渍抹掉。
林舟拉着长乐走过去。
踢开一张塑料凳子,坐了下来。
长乐看了看那张还泛着油光的桌面,犹豫了一下。
把衣服下摆拢紧,小心翼翼地半坐在凳子上。
“老板,五十个羊肉串,肥瘦相间。一打生蚝,多放蒜蓉。”
林舟熟练地点单。
“再来两大杯冰镇扎啤!快点上!”
“好嘞!马上!”
长乐咽了口唾沫。
“恩人,此地……是露天的酒肆?”
林舟撕开餐具的塑料膜,用热水烫了烫杯子。
“这叫大排档。城市里吃东西最香的地方。”
十分钟后。
一个小工端着个巨大的不锈钢托盘走过来。
“哐当”一声砸在桌上。
五十根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堆成一座小山。
羊油被炭火烤得焦黄酥脆。
上面裹满了红色的辣椒面和粗颗粒的孜然。
热油滴在铁盘上,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林舟抓起一根肉串。
咬下最顶端的一块肥肉。
油脂在嘴里爆开,他烫得直吸气。
“吃啊,发什么愣。”林舟把一根肉串塞进长乐手里。
长乐看着油乎乎的竹签。
在大唐,贵族女子用膳,肉都是由下人切成细丝。
哪有抓着木棍直接啃的道理。
她手指捏着竹签的最底端,往后缩了缩。
“这……有失体统。”
林舟忍不住大笑。
他指了指隔壁桌。
一个穿着吊带裙的年轻女孩,正抓着一个烤猪蹄啃得满脸是油。
“在这儿没人管你体统。趁热吃。”
长乐咬着下嘴唇。
孜然的霸道香味不停地往她鼻子里钻。
她终于没忍住。
张开小嘴,凑到竹签顶端,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牙齿切开焦脆的羊肥肉。
滚烫的羊油瞬间在口腔里化开,丰腴的肉汁填满了味蕾。
辣椒面的辛辣刺激着舌尖。
但孜然的提鲜,直接把羊肉的膻味压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极致的浓香。
长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她快速嚼了两下,咽进肚子里。
紧接着。
她张大嘴,一口咬下两块肉。
竹签蹭过脸颊,留下一道红色的油印。
她完全顾不上了。
皇家的规矩,在这把路边摊的羊肉串面前,碎成了一地渣子。
“砰!砰!”
两只巨大的玻璃啤酒杯被墩在桌上。
杯子足有小腿粗,重得像两个铅球。
玻璃外壁挂满了冰冷的水珠。
金黄色的麦汁装得满满当当,顶上覆盖着厚厚一层雪白的泡沫。
泡沫顺着杯壁往下流。
林舟握住粗壮的玻璃把手。
单手把扎啤杯举了起来。
他在半空中晃了晃,杯子碰向长乐面前的那杯。
“当。”
一声沉闷的玻璃撞击声。
“喝口这个,扎啤。解腻。”
长乐放下吃到一半的肉串。
她伸出双手,一左一右抱住那个巨大的玻璃杯。
手腕用了点力,才勉强把杯子端平。
她学着林舟的样子,把脸凑过去,喝了一大口。
冰凉的啤酒夹杂着泡沫,冲进喉咙。
带着一股麦芽的微苦,随后涌上一丝甘甜。
大量的二氧化碳气体在胃里膨胀。
她打了个冷战。
“啊……”
长乐舒服得长叹了一声。
刚刚吃肉串留下的那点火辣,被这口冰啤酒压得干干净净。
她舔了舔嘴唇上的白沫。
眼睛亮晶晶的。
不用林舟劝,她自己抱着杯子又灌了一大口。
夜市的喧闹还在继续。
桌上的羊肉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林舟点了一盘麻辣小龙虾。
他戴着塑料手套,熟练地剥开红色的虾壳。
把雪白沾着辣油的虾尾,扔进长乐的干净碗里。
长乐一口虾肉,一口扎啤。
那么大一杯扎啤,竟然被她喝得见了底。
她这辈子都没碰过带气的现代酒精饮料。
酒精度数虽低,但后劲慢慢翻了上来。
长乐的脸颊飞上两朵浓重的红云。
连修长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色。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迷离,蒙上了一层水汽。
手里的动作也变得大开大合。
不远处的路灯下。
一个流浪歌手架起了麦克风支架。
手指拨动木吉他的琴弦。
欢快节奏的流行音乐顺着劣质音箱传了出来。
长乐偏过头,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歌手。
她突然双手用力一拍桌子。
折叠桌晃了一下,空啤酒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站了起来。
身子有些摇晃。
帆布鞋踩在地上的一张废纸巾上。
“恩人!”
长乐指着那个流浪歌手,嗓门提高了八度。
“他弹琴,为何无人伴舞!”
在太极宫,丝竹声起,必定有舞姬在大殿中央旋舞。
她打了个酒嗝,吐出一口麦芽的香气。
林舟赶紧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坐下,你喝多了。”
“我没醉!”
长乐猛地一甩胳膊,挣脱了林舟的手。
她往旁边挪了两步,走到两张桌子中间的空地上。
她抬起双臂。
牛仔裤包裹的纤细双腿,竟然踩着节拍晃动起来。
大唐的胡旋舞步,被她用这种歪歪扭扭的姿态跳了出来。
她甚至张开嘴。
跟着那首完全听不懂的流行歌,哼起了跑调的旋律。
白色的短袖在腰间卷起一点褶皱。
长乐仰着头,笑得花枝乱颤。
肩膀剧烈抖动。
那副端庄稳重的大唐长公主的面具。
那个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政治联姻。
在酒精和这喧嚣的市井烟火里,被她彻底撕碎。
现在的她,只是个微醺的、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周围几桌吃烧烤的人纷纷转过头。
看到一个漂亮女孩在跳舞,几个光着膀子的大汉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跟着吉他的节奏拍手起哄。
“妹子跳得好!”
长乐听到了叫好声。
她没有觉得受辱。
反而笑得更大声了,摇晃着身子,冲着周围的人笨拙地拱了拱手。
林舟没拦她。
他靠在红色的塑料椅背上。
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看着霓虹灯下那个彻底放飞自我的女孩。
他端起自己那杯还剩一半的扎啤,慢慢喝了一口。
酒液冰凉,顺着喉咙流下去,很舒服。
夜越来越深。
墙上的钟表指向了凌晨一点。
夜市里的人逐渐散去。
烧烤摊老板开始收起路边的折叠桌。
烤炉里的炭火渐渐熄灭,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
长乐终于闹腾累了。
她像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地跌坐回塑料凳子上。
脑袋一歪。
直接砸在满是油污的桌面上。
脸颊贴着塑料桌布,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醉话。
彻底断片了。
林舟掏出手机,扫了桌角的付款码结账。
他站起身,走到长乐身边。
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女孩软得像一滩烂泥,双腿根本用不上力。
林舟叹了口气。
他弯下腰,一条胳膊从她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
半背半抱地把她架了起来。
长乐的脑袋耷拉在林舟的肩膀上。
灼热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侧面,有些痒。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夜市。
回到商场的地下车库。
车库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水泥柱间回荡。
林舟走到奥迪车旁。
空出一只手拉开副驾驶的门。
他弯下腰,想把长乐塞进真皮座椅里。
“进去,别磕着头。”
林舟推着她的肩膀。
就在长乐的后背刚碰到座椅靠背的瞬间。
她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完全没有焦距,被酒精烧得水雾迷蒙。
她猛地抬起双手。
没等林舟直起身子。
长乐反手一把勾住了林舟的脖子。
手臂猛地发力往下一拽。
林舟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一栽。
双手撑在车座边缘。
长乐那张滚烫通红的脸。
死死地贴在了林舟的胸口上。
柔软的脸颊蹭着他衣服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