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魏府。
一灯如豆，昏黄的光在斑驳的白墙上晃。
魏征坐在一条窄窄的硬木长凳上。
他手里攥着一支已经秃了尖的羊毫笔，指甲盖里塞满了干涸的墨渍。
砚台里的墨汁已经干了三次，他又往里添了三次冷水。
“哗啦。”
他猛地一挥袖子，将案几上那卷已经写了近三丈长的宣纸再次拉开。
纸张摩擦着粗糙的木面，发出一阵干涩的、让人牙酸的声响。
魏征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他盯着纸上那些如钢针般的字迹。
“奇技淫巧，惑乱圣听。”
“水银宝镜，引女子生虚荣之念。”
“芬芳仙浆，消磨男儿刚毅之气。”
魏征每一个字都写得极重。
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道透纸而出的深痕。
在他眼里，林舟送来的不是福报。
那是裹着蜜糖的砒霜。
是能把大唐这几十年积攒下来的清廉民风，一把火烧光的邪火。
……
“嘎吱——”
书房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被推开。
一股寒风夹杂着雪星子灌了进来。
风把魏征案头的那卷宣纸吹得剧烈抖动，几乎要卷到火盆里去。
房玄龄披着一件深青色的斗篷，站在门口。
他肩膀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眉毛上也挂着晶莹的水汽。
“玄成，还没歇着？”
房玄龄迈过门槛。
他看着那一地凌乱的草稿，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魏征没抬头。
他正伸手在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利用那钻心的疼，压住这连熬两夜的昏沉。
“歇不得。”
魏征嗓音嘶哑，像是在石磨上磨过。
“陛下已经在立政殿里试穿那仙界的窄袖短衫了。”
“丽质在那镜子里照得越久，我大唐的礼法就烂得越深。”
他猛地转头看向房玄龄，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癫狂的执拗。
“房相，你看看这长安城！”
“如今为了那几块香皂，为了那面琉璃镜，世家大族都要打出狗脑子来了。”
“长此以往，大唐还是那个大唐吗？”
……
房玄龄叹了口气。
他走到案几旁，指尖在宣纸边缘滑过。
“可那化肥是真的。”
“那亩产三千斤的稻种，也是真的。”
“玄成，百姓要的是肚子圆，不是你这几麻袋的礼法。”
魏征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砰！”
案几上的笔架跳了起来，一支狼毫笔滚落在地。
“即便是仙人，也要守人间礼法！”
“他林舟若是真为大唐好，为何不直接送治世之策？为何净送些消磨志气的玩物？”
魏征站起身，他的脊梁骨发出几声清脆的爆鸣。
他抓起那卷厚重的万言书，将其死死抱在怀里。
像是在抱着大唐最后的脊梁。
“老夫这一把骨头，别的没长，就长了个倔脾气。”
……
现代，云隐山庄。
林舟靠在真皮转椅上，手里捏着一个铝合金的易拉罐。
“滋——”
拉环拉开。
白色的二氧化碳气泡在罐口微微炸裂，带起一阵清凉的橘子香气。
他看着墙上巨大的监控屏幕。
屏幕分成了几十个小方格，其中一个格子里，正是魏征那间昏暗的书房。
这是天幕系统自带的“重点人物监控”。
林舟眯起眼，喝了一口冰凉的芬达。
甜腻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了一下。
魏征抱着万言书、眼眶通红的画面瞬间被放大。
“老头子脾气挺大。”
林舟低声自语，指腹摩擦着冰凉的罐身。
在他眼里，魏征不是反派。
他只是一个被时代的高墙死死围住、拼命想要用血肉之躯挡住洪水的旧神。
“妈。”
林舟侧过头，看向正坐在后面核对物资清单的沈玉兰。
“这魏老头打算明天在我的降临大典上死谏。”
沈玉兰头都没抬，指甲在平板电脑上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随他去。”
“这种老古董，不让他亲眼看一眼这十万吨大米的重量，他是不会死心的。”
“人总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而不是圣贤书里的废话。”
……
大唐，魏府。
房玄龄看着魏征那副决然的神情，知道再劝也是白搭。
他摇了摇头，转过身，步履沉重地走进了风雪里。
书房内重新归于寂静。
魏征将那卷万言书用麻绳一圈圈捆好。
他手指用力，绳索陷进了宣纸里，勒出一道深痕。
随后。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棂。
东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在那抹微光之上，暗金色的天幕依然在缓缓流转。
大阵仗的物资正在那旋涡背后集结。
魏征在那光影下显得渺小。
他抓起案几上的那支秃笔。
在那万言书的封面上，重重地落下了最后三个字。
力道之猛，直接刺穿了纸张。
魏征将笔横架在瓷质的笔山上。
他看着那已经彻底亮起来的天色，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退缩。
“明日大典。”
魏征的声音低不可闻，却透着一抹骨子里的肃杀。
“臣，必死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