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广场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厚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一声略带沉闷的嘎吱响，那是偏殿的方向。
两名穿着淡青色宫裙的宫女，正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架着一个身形消瘦的妇人。
长孙皇后脸色白得像是一张揉皱了的宣纸，双颊深深凹陷下去，眉宇间锁着一抹常年被病痛折磨出的郁色。
她每走一步，胸口都会剧烈起伏一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漏风般的嘶鸣声。
……
“阿娘！”
长乐眼尖，脚下的红色高跟鞋在汉白玉砖缝里卡了一下，她顾不得身后的李世民，提起奶白色的裙摆就冲了过去。
细长的后跟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嗒嗒”声，像是一串乱了节奏的急雨。
长孙皇后停住了步子。
她浑浊的视线掠过那一排排如玄铁浇筑、正散发着惊人热浪的黑色钢铁巨兽。
那些庞大的、带着狰狞铆钉的轮毂，在大唐的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她从未见过这种东西。
在她的认知里，这世界上不该有能吐出黑烟、长着琉璃眼睛的怪兽。
……
随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冲过来的少女身上。
长乐的长裙在风里飞扬，腰间的黑色细皮带勾勒出她从未有过的健康曲线。
那头高扎的马尾，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脖颈。
脖颈上那一颗硕大的蓝宝石坠子，正随着她的奔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火彩。
长孙皇后的指尖剧烈抖动，她松开了宫女的胳膊，整个人晃了三晃。
“丽……丽质？”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把碎沙。
她不敢伸手去摸，怕这只是长年咳疾发作时，因高烧而产生的最后一抹幻觉。
……
“阿娘，是我！长乐回来了！”
长乐一头扎进长孙皇后的怀里。
那种现代香水的柠檬清香，瞬间撞碎了长孙皇后身上那股子常年不散的苦涩药味。
长孙皇后感受到了怀里真实的温度。
这种热度，带着蓬勃的、甚至有点蛮横的生命力。
这不是梦。
那个在大唐时一吹风就要卧床三天的女儿，现在手臂有力，身体丰满了不少。
“呜……我儿……”
长孙皇后两只手死死抓着长乐的肩膀，眼泪瞬间断了线，吧嗒吧嗒砸在长乐奶白色的真皮小包上。
她泣不成声，身子软绵绵地往下滑。
……
林舟站在头车旁，视线掠过这一幕。
他没急着上前。
他转身，右手扣住悍马车尾部的电子锁。
“滋——”
液压杆受力，厚重的后备箱盖缓慢且平稳地向上掀起。
一股干净、带着淡淡医用酒精味和冷气的白雾，从后备箱里涌了出来。
林舟从里面拎出一个半人高的银白色不锈钢手提箱。
箱子上印着鲜红的红十字标识。
他单手拎着箱子，步子迈得极大，黑色皮鞋扣在汉白玉砖上的声音沉稳。
四十名黑衣安保人员迅速让开一条通道。
盾牌撞击发出的“咔咔”声，让周围围观的禁卫军再次向后缩了缩。
……
林舟在长孙皇后面前半蹲下身。
他把手提箱放在地砖上，指尖在密码锁上飞速拨动。
“咔哒！”
箱盖弹开。
里面不是金银，也不是大唐人想象中的仙丹。
而是一排排整齐划一、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现代医疗器械。
一套便携式的心电监测仪，屏幕正闪烁着淡蓝色的微光。
还有两个连接着透明塑料管的、透着一股子精密感的超声雾化器。
长孙皇后止住了哭声，她盯着那发光的屏幕，眼神里全是惊愕。
那上面的曲线在一跳一跳，像是有什么活物被关进了一块小小的琉璃板里。
……
“老李，扶住你媳妇。”
林舟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赶紧凑过来，他两只手有些局促地按在长孙皇后的背上，眼神却盯着林舟手里的动作。
林舟没废话。
他从箱子的隔层里取出一个黑色的、像是一只小夹子的物件。
那是现代最先进的指夹式血氧脉搏监测仪。
林舟抓起长孙皇后的右手。
她的指尖很凉，干枯得像是一截老树根，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刚才在偏殿由于挣扎而蹭上的灰。
“戴上这个。”
林舟将那黑色的“夹子”稳稳地夹在了长孙皇后的食指尖上。
……
“嗡——”
一声微弱的震动。
监测仪顶端那个绿豆大小的LEd灯，突然亮起了一抹刺眼、纯净的红光。
那红光透过长孙皇后的指尖皮肉，将内里的指骨影都映出了一层朦朦胧胧的红晕。
“啊！”
旁边的宫女惊叫一声，跪倒在地，拼命扣头。
“神火！仙师给皇后娘娘种下了神火！”
百官之中响起一阵骚乱，裴寂手里的笏板掉在地上，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们盯着那一抹红光。
在那蓝色的屏幕上，一串绿色的阿拉伯数字开始飞速滚动。
最后定格在：血氧89%，心率112。
……
“气道受阻，心脏负荷太重。”
林舟低头看着数据，眉头微微压低。
他反手从箱子里拎出一个乳白色的透明面罩。
面罩后面连着一根纤细的黑色电线，直接插进了悍马车侧方的逆变器接口。
“这是雾化器，里面加了平喘的药液。”
林舟把面罩递给长乐。
“给你妈戴上，深呼吸，别怕。”
长乐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她接过面罩，指甲上的猫眼石碎钻在红光的映射下，晃出一道诡异的弧。
她温柔地把面罩扣在了长孙皇后的口鼻处。
……
“嗤——呼——”
一股浓郁的、带着淡淡凉意和草本香气的白雾，从面罩边缘缓缓溢出。
长孙皇后本能地想要挣扎，但那白雾钻进鼻腔的瞬间，那种常年伴随她的、如同刀割般的胸闷感，竟然奇迹般地松开了一个口子。
清凉，顺滑。
她贪婪地吸了一大口，干瘪的肺部像是遇到雨水的焦土，贪婪地吞噬着这些来自现代的药剂。
李世民盯着那个冒烟的罩子。
他看着长孙皇后原本灰白的脸色，在短短几分钟内，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健康的红晕。
这种起死回生的速度，让他这个杀伐一生的皇帝，心脏砰砰直跳。
……
广场上。
那些原本还抱有怀疑态度的老臣，此时已经彻底傻了眼。
他们看着那亮红灯的夹子，看着那吞云吐雾的罩子。
这哪里是医术？
这分明是仙人直接把仙气顺着皇后的鼻子往里灌啊！
空气中那股子生涩的汽油味，在这一刻竟然变得神圣起来。
长孙皇后的呼吸平稳了。
她睁开眼，眼神里重新聚起了光。
她看着眼前的林舟。
看着他那身剪裁得体、透着一股子利索劲儿的黑色西装。
这种不属于大唐任何一个流派的装束，在那一排黑甲越野车的映衬下，显得那么高不可攀。
……
“老李。”
林舟站起身，他拍了拍西装袖口的尘土。
他那双重组基因后变得深邃如潭水的暗金色瞳孔，慢条斯理地扫过这片古老的宫殿。
此时，家庭温情的热度还没散去。
但林舟的眼神，却在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转过头，视线越过李世民的肩膀，准确地钉在了石阶下方的一个角落里。
那里站着一个穿着深青色儒衫的老者。
魏征。
他此时正死死抓着那卷写满了“祸乱纲常”的万言书，老脸煞白，嘴唇哆络个不停，却依旧执拗地挺着脖子。
……
林舟嘴角微微向上提了半寸。
这一抹笑，在那四十个黑衣安保人员的环绕下，显现出一种让人窒息的侵略感。
他伸手，在大喇喇地拍了拍李世民的肩膀。
指尖掠过那绣着团龙的龙袍，带起一阵细微的布料摩擦声。
这个极度放肆、极度无礼的动作，让全场百官瞬间屏住了呼吸。
李世民却没动，他只是看着林舟。
“老李。”
林舟嗓音低沉，带着现代录音棚里才有的那种质感，在太极宫的广场上回荡。
“这一家团圆的场面，挺感人。”
他歪了歪头，指尖指向魏征的方向。
“不过你这儿，似乎有人不太欢迎我啊？”
魏征手里的万言书，“啪嗒”一声掉进了脚下的泥水里。
钩子在那一秒，狠狠地砸进了大唐腐朽的朝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