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透的宣纸在泥水里摊开，黑色的墨迹像扭曲的毒蛇，慢慢洇进白玉砖缝。
魏征死死盯着脚尖前方。
在那里，一颗圆润、金黄、顶端带着一点点尖锐弧度的谷种，正静静地躺在泥水边缘。
它比大唐最肥沃的关中稻还要大上一圈，外壳干硬，透着一种被烈日反复曝晒后的金属光泽。
魏征的指尖在发抖，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泥。
他缓缓蹲下身，两根枯细的手指捏住那颗谷种，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某种神迹。
……
“咔嚓。”
清脆的裂鸣。
魏征没有犹豫，他直接把那颗金灿灿的种子塞进嘴里，用那口已经有些松动的后槽牙，狠狠一咬。
一股纯粹、浓郁的生米淀粉味，瞬间在他的口腔里炸裂开。
坚硬，干燥，没有一丝陈米的霉味。
这种质地代表着恐怖的生命力，是大唐那些干瘪、容易碎裂的野生稻种永远无法企及的硬度。
魏征的眼珠子猛地凸了出来。
他是个懂行的。
当年在关中大旱，他亲自下过田，算过每一亩地的产出，剥过每一株枯萎的禾苗。
……
两千斤。
这两个红得刺眼的数字，在他脑子里疯狂旋转，撞击着他那堵用圣贤书筑成的围墙。
在大唐，一亩地出两百斤，那是风调雨顺的丰年。
出三百斤，那是祖坟冒了青烟，值得记入史册的祥瑞。
两千斤？
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这关中的山，这中原的岭，每一寸土地都能长出活命的肉。
意味着父不再卖子，意味着兄不再食弟。
意味着他魏玄成读了一辈子“民为邦本”，终于在那堆金灿灿的谷物里，找到了那个“本”。
……
魏征转过头。
他看着林舟，看着这个穿着黑色西装、踩着战术靴、刚才还被他视为“妖人”的年轻人。
在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注视下，魏征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
那不是面对权力的恐惧，而是面对一种跨越时代的文明时，产生的灵魂虚脱。
他低头看了看那卷湿成烂泥的万言书。
上面写的“礼乐”、“纲常”、“虚荣”，在那堆能救活百万人的粮食面前，显得是那么滑稽，那么卑微。
就像是用几张草纸去阻挡决堤的洪水。
……
“撕拉——”
刺耳的裂帛声，在死寂的广场上突兀响起。
魏征双手发力。
那卷被他视若性命、熬干了三夜心血写成的万言书，在他枯瘦的手中，被生生扯成了两半。
他还不解恨，又用力撕了几次，将其扯成了一片片碎纸。
纸屑带着泥水，无力地落在谷堆旁。
魏征两只膝盖一弯。
“咚！”
那是由于过度用力，膝盖骨撞击在汉白玉砖上的闷响。
……
他不再去管什么老臣的体面，也不再去顾什么文人的清高。
魏征双掌平铺在地，额头重重地磕在了那一地金灿灿的种子上。
谷粒咯疼了他的额头，他却觉得那是世间最温柔的触感。
“老臣……老臣糊涂啊！”
魏征发出一声悲鸣，嗓音沙哑到了极点，带着浓重的哭腔。
“什么礼法，什么规矩……老臣守了一辈子规矩，却没守住关中百姓的命！”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泥水和泪水的混合物。
他对着林舟，深深地俯下身子，脊梁弯曲成了一个卑微的弧度。
……
“仙人……不，活菩萨！”
“刚才是老臣老糊涂了，老臣是猪油蒙了心！”
魏征拼命地拍打着地上的泥水，指甲抠进砖缝里。
“求菩萨降罪，只要这些种子能入大唐的土，要了老臣这颗脑袋也值了！”
这一声“活菩萨”，顺着音响，穿透了整座长安城。
太极殿下的文武百官，全在那一刻停止了呼吸。
裴寂揉了揉眼睛，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那个敢指着李世民鼻子骂三天的魏征。
那个连死都不怕的铁脑壳。
现在竟然在那堆名为“化肥”和“稻种”的东西面前，哭得像个丢了奶瓶的孩子。
……
此时，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宫门的缝隙，疯了一样往长安城的大街小巷钻。
“听说了吗？仙人赐下了亩产两千斤的神谷！”
“魏大人都跪下了！他在叫活菩萨呢！”
长安城的百姓原本只是躲在屋檐下，看着天幕发呆。
此刻。
朱雀大街。
东市。
西市。
无数人放下了手里的扁担，丢下了盛水的瓦罐。
……
黑压压的人群，顺着宽阔的大道，朝着太极宫的方向狂奔。
他们跪在了雪地里，跪在了泥坑里。
有人甚至连草鞋都跑丢了，赤着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却毫无察觉。
“神种下凡了……”
“老天爷开眼了！”
哭号声、祈祷声、叩头声，汇聚成了一股难以名状的声浪。
几十万人整齐划一地朝着皇城的方向叩首。
这种由于生存渴望而爆发出的信仰，产生的震惊值和崇拜值，在林舟的系统后台。
瞬间刷出了一道道金色的瀑布。
……
[系统提示：大唐全境声望值突破临界点。]
[当前实时震惊值：1250亿！]
[二阶段进化进度：99.9%……]
林舟站在高台上。
他感觉到一股庞大、甚至有些粘稠的能量，顺着脚下的土地，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理了理黑色西装的领口。
领口处的特种纤维折射着夕阳，泛着一种由于极致科技而产生的冷冽美感。
林舟没有去扶魏征，他转过身，看向后方那支沉默且庞大的车队。
……
在那十二辆钢铁巨兽的最后方。
一辆通体漆黑、车身长度接近六米、外壳厚重如装甲般的特制行政轿车。
它静静地停在两辆悍马的夹缝中。
车轮宽大，轮毂中心那枚代表着林氏重工的红色徽章，在残阳下散发着威严的暗芒。
这是整支车队的旗舰。
也是这万界之中，唯一一辆不需要护卫，却自带无敌气场的陆地行宫。
长乐停住了哭泣，她有些好奇地看着那辆从未在现代家里见过的大家伙。
……
“林舟哥哥，那里面……装的是什么宝贝？”
长乐小声问了一句。
她看见那辆车的车窗全部漆黑一片，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去。
林舟嘴角微微向上提了半寸。
他抬起右手，在领口处轻轻一压，整理了一下那条深紫色的桑蚕丝领带。
“长乐，有些场面，得长辈来镇才够分量。”
林舟转头，视线越过李世民，越过那些还在发抖的百官。
他那暗金色的瞳孔里，透着一抹属于掌棋者的深邃。
……
“妈，该你出场了。”
林舟的声音通过语音链路，在那辆黑色轿车的内部响起。
“滋——”
一阵极细、极密，带着一种顶级机械咬合感的泄气声。
黑色的车门。
在那几十万百姓的注视下。
在那大唐皇帝的注视下。
伴随着一种优雅、又蛮横的阻尼感。
缓慢地。
向外，开启了。
钩子在那一秒，狠狠钩住了所有人的视网膜。
大唐长安的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那开启的车缝，生生抽成了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