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宫广场。
残阳如血，将那辆漆黑的悍马越野车轮廓勾勒出一层冰冷的金边。
魏征两只手死死抠住那卷湿透的万言书。
他的指甲盖由于过度发力，在泛黄的宣纸上扣出了几道扎眼的裂痕。
“陛下！”
魏征仰起脖子，干枯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类似老鸦泣血的嘶吼。
“此妖人仗着奇技淫巧，毁我大唐礼法，伤我勋贵颜面！”
“若今日不除，大唐危矣！社稷危矣！”
他一边喊，一边拼命往前跪行，膝盖在大理石板的泥水里磨出刺耳的沙沙声。
他想用这副残躯，撞碎眼前这层冰冷的、黑色的钢铁迷梦。
……
林舟站在车门旁，左手插在西装裤兜里。
他听着那近乎癫狂的喊声，嘴角牵动，露出一抹寡淡的哂笑。
他没理会魏征的表演，只是抬起右手，在虚空中打了一个响指。
“啪。”
清脆的指响穿透了风声。
紧接着。
“滋——”
一阵平稳而沉重的液压杆舒张声，在那辆黑色巨兽的尾部响起。
……
悍马车厚重的后备箱盖，在众目睽睽之下，缓慢而威严地向上掀起。
一股极其干燥、带着淡淡塑胶味和谷物清香的空气，从车厢里涌了出来。
长乐站在林舟身侧，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手指勾住了那条蓝宝石项链的细链。
李世民也停住了步子。
他那双常年握着马缰的大手，在龙袍袖子里微微蜷缩。
他盯着那黑洞洞的车厢，眼皮狂跳。
……
林舟迈开长腿，黑色的皮靴扣在汉白玉砖上，步点沉稳得吓人。
他走到后备箱前，右手扣住了一个白色编织袋的边缘。
那是现代工业最常见的五十公斤装。
编织袋表面印着大红色的黑体字：“超级杂交水稻·优选良种”。
下面还有一串闪着微光的防伪标识，以及几个代表着丰收的金色稻穗图案。
……
林舟五指猛地发力。
“撕拉——”
一声刺耳的布料崩裂响。
厚实的塑料编织纤维，在林舟那经过基因重组的蛮力面前，像是一张单薄的草纸。
雪白的袋口崩裂，里面的东西失去了束缚，顺着重力倾斜而下。
“哗啦啦——”
这不是流水声，而是成千上万颗干燥、坚硬、饱满的谷粒，撞击在汉白玉地砖上的密集声响。
……
金灿灿的谷种在夕阳下泛着润泽的光。
它们顺着石阶一级级滚落，像是有人在大殿前铺了一层流动的金砂。
林舟没停。
他反手一抡，第二袋、第三袋。
整整一吨的现代顶级良种，被他随手撕开，野蛮地倾倒在太极宫的广场上。
谷堆在大殿前堆起了一个个小山尖。
那股子独特的、属于良种的芬芳，瞬间压住了广场上的血腥味。
……
“这是……”
原本跟着魏征想要出列劝谏的一名礼部官员，步子僵在了半空。
他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低下头，顾不得泥水，颤巍巍地从地上捡起一颗掉落在脚边的谷种。
他那双习惯了捏笔的手，此时剧烈地颤抖着。
他把谷种凑到眼前。
这谷粒……大得离谱。
大唐最好的关中贡米，也不过是细长的一条。
可手里这颗，圆润得像是一颗微型的象牙，胚芽处饱满得快要炸开。
……
“房相，你看这色泽。”
杜如晦蹲下身，指尖捻起几颗谷子，放在鼻尖用力嗅了嗅。
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霉味的干燥气息，让他这位病愈不久的老臣感到一阵晕眩。
“没有瘪壳，没有杂草，每一颗都一模一样……”
杜如晦嗓音嘶哑，指甲在谷壳上轻轻一划。
“咔。”
谷壳裂开，露出里面雪白如玉、晶莹剔透的米芯。
这种纯净度，让周围那些看惯了糙米和杂粮的官员们，集体陷入了长久的失声。
……
林舟从车厢里抽出一张巨大的、彩色喷绘的海报。
他猛地一抖。
“哗啦！”
厚实的覆膜纸张在风中挺得笔直。
海报上。
左边是枯黄、低矮、穗头稀疏的大唐野生稻。
右边，是重压弯了腰、穗头大如扫帚、颗粒密集成串的现代杂交水稻。
中间一串硕大的、血红色的现代阿拉伯数字，被系统翻译成了大唐的文字：
“亩产：二千三百斤。”
……
这两个数字，在大唐君臣的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李世民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海报上那些沉甸甸的稻穗。
在他最狂野的梦境里，一亩地若能出三百斤，那便是上天垂青。
二千斤？
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关中再无流民，意味着突厥人的弯刀在粮食面前将一文不值。
那是能把大唐社稷生生拔高一千年的力量。
……
广场上，刚才还充斥着的那些关于“礼教”、“名节”的聒噪，消失了。
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原本站在魏征身后、想要以死报国的几个老学究。
此时手里捏着谷种，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教的是民为邦本。
可他们从未想过，这个“本”，竟然可以厚实到这种程度。
一名老儒生由于过度激动，两腿一软，瘫坐在了谷堆旁。
他看着那一地金灿灿的希望，嘴唇哆嗦，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
林舟踩着那些滚落在地的种子。
黑色战术靴碾过谷粒，发出轻微的“咔嚓”碎响。
他走到了魏征面前。
林舟居高临下地盯着这个满脸泥水的硬骨头。
那一双暗金色的瞳孔里，透着一种俯瞰凡人的冷漠与嘲弄。
林舟伸出右手。
指尖顺着魏征那张老脸滑下，最后停在了那卷已经湿成一团浆糊的万言书上。
……
“魏玄成。”
林舟开口了，嗓音不重，却震得魏征手里的烂纸剧烈抖动。
“你要这几张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
林舟指了指脚下那一望无际的金灿灿。
“还是要关中百万百姓，不再因为一碗观音土，去易子而食？”
林舟的脚尖在谷堆里踢了踢。
几颗饱满的谷子弹起，砸在魏征那皱巴巴的额头上。
“告诉我。”
“是要你的礼教，还是要他们……活下去？”
钩子在那一秒，狠狠扎进了大唐这块腐朽大地的最深处。
魏征仰着头。
他的嘴张得极大，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汇聚在下巴尖，吧嗒一声，落进了那堆代表着“神迹”的谷种里。